第398章 【第九個人】

  門沒有繼續打開。

  宋濤的影子握著那隻手,身體已經擠進月光,門縫卻停在了兩寸。

  裡面有人走來。

  七歲的朱翊鈞提著空燈,赤腳踩過水麵。他每走一步,宮室便暗一分。等他停在門後,四周只剩那盞沒有燈芯的燈。

  影子笑道:「看清楚了嗎?當年就是他選的。」

  朱翊鈞看著年幼的自己。

  「選了誰?」

  影子的笑容僵住。

  「第九個。」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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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個孩子。」

  「男還是女?」

  影子沒有回答。

  朱翊鈞抬起被黑痕纏繞的手:「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卻知道是我挑的。看來門給你看的東西,也不比我們多。」

  宋濤橫刀擋在小滿身前。

  「殿下,它在拖時間。」

  「我知道。」

  門後的男孩舉起空燈。

  咚。

  燈腹傳出第一聲悶響。

  一張矮榻自行轉向門口,榻下滑出一雙青布鞋。鞋尖裂開,裡面塞著發黑的稻草。

  咚。咚。咚。

  敲擊接連響起。

  九張矮榻依次轉動。九雙鞋泡在水裡,鞋口全朝向門外,仿佛有九個看不見的孩子正站在那裡。

  顧清漪忽然沒了聲音。

  朱翊鈞問:「認得?」

  「前八雙認得。」

  「第九雙呢?」

  顧清漪隔了許久才開口:「那個人沒有名字。」

  影子立刻扭頭:「你撒謊。」

  「我替門記過名字。」顧清漪道,「八個名字寫進木牌,第九塊牌子一直是空的。」

  沈阿渡已走到門前。

  女孩還伸著手。她的眼睛像禾娘,鼻樑像沈阿渡,左側唇角卻漸漸向下塌,變成一個陌生男孩的嘴。

  「爹。」

  沈阿渡握住了虎頭鞋。

  「我帶你走。」

  朱翊鈞攔住他:「她知道酒埋在哪裡,只能證明她讀過你的記憶。」

  「她若不是月兒,為何偏偏找我?」


  「因為你最容易把她當成月兒。」

  沈阿渡一拳砸來。

  朱翊鈞沒有躲。

  拳頭停在他臉側。

  沈阿渡的手背青筋鼓起:「殿下沒有孩子。」

  「所以我現在還講道理。」

  朱翊鈞壓下他的手。

  「等你把她領出去,她若長出九張臉,你準備叫哪一個女兒?」

  門後傳來骨肉挪動的聲響。

  女孩的臉又變了。

  一張臉上擠著三副五官。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指甲划過鼻樑,帶下一層薄皮。

  「我記得那壇酒。」

  她看向沈阿渡。

  「也記得有人把我按進水裡。我還記得雪,可舊水道里從未下過雪。」

  她慢慢低頭。

  「哪一件才是我的?」

  沈阿渡答不出來。

  禾娘突然俯身,咬破舌尖。

  鮮血滴在榻沿。

  她用被釘穿的手撐住身體,一筆一畫寫出一個字。

  月。

  女孩看見那個字,臉上的三副五官同時停止變化。

  門內響起木牌翻動聲。

  九張矮榻開始下沉。

  水先沒過榻腳,隨後漫上榻面。那些看不見的孩子終於有了動靜。鞋子一雙接一雙踢水,哭聲從四面壓來。

  門上傳出顧清漪的聲音。

  「它要記憶。」

  石壁隨即浮出兩行濕痕。

  一人一憶。

  不交則沉。

  泥水男孩臉色發白:「每人交出最重要的一段記憶。交得越真,榻沉得越慢。」

  「又餵它?」朱翊鈞問。

  「沒有別的辦法。」

  「有。」

  朱翊鈞看向宋濤。

  宋濤的名字已經從木牌上消失。門認不出他,也無法向他索要記憶。

  「小滿,方才木牌里還剩什麼?」

  小滿看向宋濤腳下。

  影子胸口,「小滿」二字已經連在一起,墨色正往四肢擴散。

  「還有一個小字。」

  「他以前最早叫你什麼?」

  小滿嘴唇動了動。

  「阿滿。」

  咔嚓。

  裂開的木牌中間又崩開一道縫。

  裡面沒有傳出孩子的聲音。

  一個成年女子在木頭深處笑了。

  「阿滿,別回頭。」

  小滿猛地回身。

  門內伸出一條濕漉漉的手臂,五指直奔她的後頸。

  宋濤出刀。

  他甚至沒有看清那隻手。

  刀刃已經斬過手腕。

  斷手掉進水裡,手指仍向小滿爬。宋濤一腳踩住,刀尖貫穿掌背,將它釘在石板上。

  小滿看著他:「宋叔……」

  「別亂叫。」

  宋濤拔刀,站到她身前。

  「躲好。」

  他的影子卻在發抖。

  「小」和「滿」不是同時出現。前一個字向外撐,後一個字向內填。兩個字合在一起,不像姓名,更像門留下的命令。

  小。

  滿。

  先把宋濤削空,再讓某種東西將他填滿。

  朱翊鈞道:「離他的影子遠些。」

  小滿聽懂了。她往後退了一步。

  宋濤的影子立刻伸長,纏住她的腳踝。

  宋濤抬刀便剁。

  影子卻搶先撕開地面。

  一條舊水道出現在裂口下。

  七年前的朱翊鈞站在水中,手裡不再是空燈。他面前站著九道矮小的身影。

  他從燈中取出火芯,放進另一盞宮燈。

  接著,他把有光的燈遞給其中一人。

  自己留下了空燈。

  畫面一閃而滅。

  影子仰頭大笑:「你只救了一個。剩下八個,都被你留在了下面。」

  九張矮榻同時震動。

  水已經淹到孩子們的胸口。

  朱翊鈞盯著裂口:「那個被救出去的人,現在在哪裡?」

  笑聲戛然而止。

  影子退了一步。

  門內八張矮榻轟然撞向石壁。

  只有第九張沒動。


  朱翊鈞俯身按住自己的影子。鳳紋燒穿掌心,黑痕順著小臂爬向肩頭。皮下那些孩子的臉一張接一張睜開眼睛。

  「叫出名字。」

  「叫出第九個人。」

  「告訴門,你選了誰。」

  聲音鑽進骨頭。

  門後的七歲男孩也抬起頭,將空燈遞向他。

  朱翊鈞握住燈柄。

  寒意直入手臂。

  一幅幅畫面在燈中展開。九個孩子站在舊水道里,有人斷了兩根手指,有人右耳缺了一角,有人腳踝纏著麻繩。

  他終於看清了。

  卻沒有喊名字。

  「第一人在東壁,左掌有燙傷。」

  「第二人靠近排水口,右腳少一趾。」

  「第三人手腕被繩索磨破。」

  朱翊鈞逐個說下去。

  門上的濕痕飛快扭動。

  他說的是事實,卻沒有任何一個身份。

  「第八人穿著不合腳的鞋。」

  他停了一息。

  「第九個位置,沒有人。」

  所有哭聲同時消失。

  門找不到該把這些記憶填給誰。

  女孩臉上的五官開始脫落。她抬手抓住臉皮,用力一扯。

  皮肉下沒有骨頭。

  只有木牌碎片。

  一塊刻著半個「顧」字。

  另一塊刻著尚未寫完的「九」。

  顧清漪失聲道:「別讓她拿到空燈!」

  女孩卻沒有搶。

  她捧著碎片,看向月光後的黑暗。

  「我不是第九個。」

  顧清漪道:「我也不是。」

  「那你是誰?」

  門環上的臉猛地睜眼。

  顧清漪的聲音從整扇門裡傳出。

  「我是替它記名字的人。」

  沈阿渡攥緊虎頭鞋:「沈月呢?」

  「我把臉交給門,換第九個人離開一夜。」

  「去了哪裡?」

  「宮外。」

  顧清漪頓了頓。

  「廢井。」


  禾娘抬起血淋淋的臉:「月兒出生時,接生婆說她身下有九個影子。」

  門內女孩轉頭看她。

  下一刻,九雙鞋後方同時立起影子。

  小滿腳下的影子卻消失了。

  她主動掙開宋濤,走到九張矮榻中央。

  所有影子朝她跪下。

  「我不是沈月。」她說,「也不是第九個孩子。」

  宋濤握緊刀:「那你是什麼?」

  小滿看著他,眼中沒有淚。

  「我是七年前,沒被殿下選中的那段記憶。」

  空燈忽然亮了。

  燈底浮起一張燒剩的紙。

  朱翊鈞伸手取出。

  紙上只有一行字。

  第九個孩子不是被選出來的。

  是被留下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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