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忘了她】

  門又開了一寸。

  朱翊鈞掌中的鳳紋立刻多出一道黑痕。

  黑痕沿著腕骨向上爬。所過之處,皮下鼓起一張張孩子的臉。他們閉著眼,嘴唇卻在動。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七年前。

  舊水道。

  九雙鞋。

  破碎的畫面擠進朱翊鈞腦中。他看見自己提著一盞空燈,站在積水裡。九個孩子排在身後,最末那人抬起手,似乎想拉住他的衣角。

  畫面剛要清晰,宮燈猛地炸裂。

  「誰都不許喊她的名字!」

  顧清漪的聲音從每一片碎燈罩中傳出。

  門後的女孩向前邁了一步。

  月光落到她肩頭。原本屬於禾娘的臉缺了一塊,右眼下方只剩平整的皮肉。

  朱翊鈞壓住掌心:「喊了會怎樣?」

  「活門不認人,只認記憶。」顧清漪道,「你們每說出一件與我有關的事,它就會填進她身體。等她知道得足夠多,門便會判定她才是真的。」

  女孩看向朱翊鈞。

  「我本來就是真的。」

  「你說自己是第九個顧清漪。」朱翊鈞道,「為什麼不是第九名孩子?」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

  門縫中的月光停了一瞬。

  她隨即道:「我就是第九名孩子。」

  宋濤握刀的手一頓。

  朱翊鈞卻笑了。

  「你方才不知道這句話。」

  女孩殘缺的臉抽動了一下。

  「你在套我們的記憶。」朱翊鈞盯著她,「我們問什麼,你就長出什麼。你不是在回答,你是在學。」

  門後傳來木頭扭曲的響聲。

  女孩腳下的影子忽然暴漲,鋪向朱翊鈞。

  「殿下!」宋濤抬刀便斬。

  刀刃落地,影子一分為二。兩半黑影各自生出手臂,反向抓住刀背。

  沈阿渡卻推開宋濤,衝到了門前。

  「你認識阿禾?」

  「別問!」顧清漪喝道。

  女孩看著沈阿渡,殘缺的右臉緩緩隆起。

  「城西河畔,第三棵槐樹下,你埋過一壇酒。」她道,「你說等女兒滿月就挖出來。後來城牆改道,那棵樹被砍了。酒罈在樹根東邊兩尺,不是西邊。」


  沈阿渡的呼吸停住。

  這件事只有兩個人知道。

  女孩從身後拿出一隻小鞋。

  鞋面已經褪色,虎頭只剩半隻眼睛。鞋底沾著干硬的黑泥,內側縫著一根紅線。

  沈阿渡伸出手。

  禾娘在矮榻上猛烈掙扎。鐵釘割開她的掌骨,血順著手臂流進袖口。

  「不要接!」

  女孩把鞋放進沈阿渡掌中。

  「爹,這是你縫的。」

  沈阿渡嘴唇顫了幾下。

  七年前,他確實學著給未出生的孩子縫過鞋。針腳歪得沒法看,禾娘笑了整整一夜。

  「沈月。」

  兩個字落下,宮室里的木牌同時翻面。

  女孩臉上裂開兩個小孔。

  她吸進第一口氣,隨後張嘴哭了起來。

  哭聲很輕,卻讓無臉宮人全部伏下身體。她們把額頭貼在石階上,腹部也跟著一鼓一縮。

  女孩的鼻樑慢慢顯現。

  像禾娘。

  嘴角卻像沈阿渡。

  沈阿渡腳下傳來撕裂聲。他低頭時,自己的影子已經被拖進門內一半。

  女孩向他伸出手。

  「牽我出去。」

  「別碰她!」禾娘抬起被釘穿的手,用力拍向榻沿,「她不是月兒!」

  沈阿渡轉過身,眼底布滿血絲。

  「鞋是我縫的。酒罈是你埋的。她連紅線藏在哪裡都知道。」

  「所以她更不可能是。」

  「阿禾!」

  「真正的月兒沒有臉。」禾娘拔高聲音,「她出生那晚,臉就被人取走了。她不會喊爹,也沒見過那隻鞋!」

  女孩的哭聲停了。

  她用剛長出的嘴問:「娘不要我了嗎?」

  沈阿渡肩頭一沉。

  禾娘卻閉上眼。

  「門在拿我們餵她。」

  沈阿渡僵在原地。

  女孩沒有再催,只將手停在他面前。那隻手很小,指尖還在發抖。

  她學會了哭,也學會了等。

  另一側忽然傳出小滿的叫聲。

  「宋叔!」

  裂開的木牌劇烈震動。兩半木頭重新靠攏,斷口間生出細密血絲。


  「小滿」二字下方,「宋濤」正在向木頭深處陷去。

  宋濤靠近一步,刻痕便深一分。

  泥水男孩抱住他的腰:「不能過去!」

  「鬆開。」

  「她已經綁進你的記憶了。你越記得她,死門越能抓住她。」

  木牌里傳來拍打聲。

  「宋叔,我疼。」

  宋濤蹲下身,將木牌壓在地上。

  「怎麼斷?」

  男孩不說話。

  宋濤一把提起他:「我問你怎麼斷!」

  「把你自己削掉。」男孩看著木牌,「名字沒了還不夠。你得忘了她。」

  宋濤鬆開手。

  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

  小滿又叫了一聲:「宋叔?」

  「在。」

  宋濤橫刀,對準自己的名字。

  朱翊鈞道:「削下去,你可能連為什麼來這裡都忘了。」

  「那就勞煩殿下回去以後,給我補一份差事文書。」

  「人情也忘?」

  「欠帳寫下來。」

  宋濤一刀削落。

  木屑飛起。

  刻痕中的第一個「宋」字消失。

  他的眼前閃過一條長街。小滿蹲在糖攤前不肯走,他摸遍衣袖,只找出半枚銅錢。

  畫面斷了。

  第二刀落下。

  「濤」字少了一半。

  雨夜裡,小滿發著高熱,抓住他的衣角喊疼。他守到天亮,嘴上卻罵她麻煩。

  那隻手從記憶中鬆開。

  第三刀貼著木牌削過。

  「宋濤」二字徹底不見。

  宋濤握刀站起,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看了一眼四周,又看向朱翊鈞。

  「殿下,我們為何帶著一個孩子?」

  木牌砰然裂開。

  小滿從榻下滾出,膝蓋和手肘全是血。她看見宋濤,立即爬起來抱住他的腿。

  「宋叔!」

  刀鋒落在她頸側。

  小滿不敢動了。

  宋濤低頭看她:「姓名。」

  她仰著臉,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


  宋濤的目光沒有半點波動。

  「再問一次。姓名。」

  小滿張了幾次嘴。

  「我叫……滿。」

  宋濤側頭:「姓什麼?」

  「不記得了。」

  「誰帶你來的?」

  小滿緊緊抓著他的衣擺,卻沒敢再喊他。

  「我自己來的。」

  宋濤扯開她的手,將她推到泥水男孩身邊。

  「看好。」

  小滿呆呆站著。

  下一刻,她忽然看見宋濤腳下多出一個字。

  小。

  那個字刻在他的影子裡,筆畫一點點滲開。緊接著,「滿」字也浮了出來。

  男孩臉色驟變:「他的記憶沒消失!」

  影子抬起了頭。

  宋濤沒有動。

  他的影子卻從地上坐起,五官與他一模一樣。只是那張臉比現在的宋濤年輕,額頭還留著七年前的傷疤。

  小滿捂住嘴。

  影子沖她笑了一下。

  「別怕,宋叔記得你。」

  它隨即鑽向門縫,一把握住門環中的小手。

  宋濤揮刀。

  慢了一步。

  門被拉開第二寸。

  更冷的月光照進宮室。九張矮榻下方同時湧出積水,石壁、宮燈和無臉宮人開始褪色。

  影子站在門裡,扭頭望著朱翊鈞。

  「七年前,你根本不是去救孩子。」

  它抬手指向月光深處。

  那裡站著一個提空燈的七歲男孩。

  「第九個孩子,是你親手挑出來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