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認父門】
「別讓他開門。」
禾娘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時,九張矮榻同時震了一下。
沈阿渡手裡的半枚銅片已經嵌進門縫。
鳳紋只差最後一筆便要合攏。
朱翊鈞一刀劈在他手腕上。
刀背落下,沈阿渡五指驟然鬆開,銅片卻沒有掉。門縫裡伸出幾縷青絲,將它牢牢纏住,向里拖去。
「阿渡。」
門後的聲音又叫了一聲。
沈阿渡撲過去抓住銅片。
「是她。」
「七年前你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門最會說真的話。」
朱翊鈞握住他的後領,將他向後拽。銅片在兩人之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另一半鳳紋卻從門內亮了起來。
石階上的無臉宮人同時向前一步。
宮燈雖滅,燈罩里卻映出一張張沈阿渡的臉。
每一張臉都在說同一句話。
開門。
宋濤已經退到水道口,身後的石門正一點點合攏。小滿抓住他的衣襟,泥水男孩卻忽然伸出手,指向九張矮榻。
「少了一個。」
宋濤回頭:「什麼少了?」
「剛才有九個孩子。」
「現在也是九張榻。」
「榻上只有八個。」
最靠近門邊的矮榻空了。
纏在榻角的三圈黑線拖過地面,一直延伸到朱翊鈞腳下。
朱翊鈞低頭。
一個穿舊宮裙的小女孩正趴在他的影子裡。
她沒有抬頭,只伸出兩隻蒼白的手,抱住了沈阿渡的腿。
「爹。」
沈阿渡渾身一僵。
「放開。」
女孩搖頭。
「娘說,你開門以後,就會記得我。」
「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我的名字。」
沈月。
木牌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沈阿渡低頭看著她,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誰給你取的?」
女孩慢慢抬起臉。
這一次,她沒有長著禾娘的臉,也沒有長著沈阿渡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完整的鳳紋。
鳳首在眉心,鳳尾一直垂到下頜。
「你。」
她說話時,鳳紋從中裂開。
「七年前,你抱著我走到這裡,說月亮出來以前,一定會回來接我。」
沈阿渡後退半步。
「不可能。」
「你沒有回來。」
女孩抱得更緊。
「所以娘把你的臉給了我。」
石階上的無臉宮人齊齊抬手。
她們掌心的血字同時改變。
還我女兒。
朱翊鈞看向榻上的禾娘:「她是誰的女兒?」
禾娘的眼睛裡仍舊沒有瞳孔。
「門的。」
「門不會生孩子。」
「你剛才已經聽過答案。」
「死門能生的是記憶。」
「那活門呢?」
朱翊鈞沒有回答。
禾娘緩緩轉過臉,望向那扇正在顯形的門。
「活門生人。」
「這裡有活門?」
「七年前有。」
「後來呢?」
「被沈阿渡關了。」
沈阿渡猛地看向她:「我沒有來過東宮。」
「你來過。」
「我只把阿禾送到城西。」
「城西就是門。」
禾娘掌心被鐵釘貫穿,鮮血順著榻沿滴落。每落下一滴,門上的鳳紋便亮一分。
「七年前,你帶著第九批孩子從宮裡出去。你以為自己走的是舊水道,其實走的是活門。你以為交給我的是真正的孩子,其實交給我的是他們的名字。」
宋濤低聲道:「那真正的孩子呢?」
禾娘看向矮榻。
「從未出去。」
小滿懷裡的木牌忽然發出一聲脆響。
她驚慌地鬆開手。
木牌落地,正面原本刻著「小滿」二字,此刻卻只剩下一個「滿」字。
泥水男孩腕上的黑線也少了一圈。
宋濤拔刀斬向黑線。
刀刃還未落下,男孩忽然回頭,張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宋濤吃痛,卻沒有鬆手。
男孩口中傳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
「宋濤,你帶不走他們。」
是顧清漪。
朱翊鈞回頭:「你在哪裡?」
「門裡。」
「哪一扇門?」
「每一扇。」
顧清漪的聲音從木牌、矮榻、宮燈和孩子口中同時傳出。
「內東宮不是一座宮,是被關在這裡的所有門。死門吃名字,活門吃記憶,認父門吃的是來接孩子的人。」
沈阿渡腳下的女孩輕輕笑了一聲。
「爹來接我了。」
「他不是你爹。」朱翊鈞道。
「門認得他。」
「門認錯了。」
「那你問他,七年前抱出去的第一個孩子叫什麼。」
沈阿渡的嘴唇動了動。
「沈月。」
女孩臉上的鳳紋驟然亮起。
石階兩側,所有木牌同時墜落。
砰。
砰。
砰。
木牌砸在石面上,名字像血一樣從刻痕里流出,匯成一條細線,爬向沈阿渡的影子。
女孩終於有了眼睛。
那雙眼睛與沈阿渡一模一樣。
「你看,你記得我。」
沈阿渡手裡的髮簪徹底裂開。
被封在簪中的青絲傾瀉而出,纏住他的手臂、脖頸和胸口。每一根青絲上都浮著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哭泣的孩子。
泥水中的宮牆。
禾娘站在一扇朱紅色的門前,懷裡抱著九塊木牌。
還有他自己。
七年前的沈阿渡背著一個竹簍,從舊水道走出。竹簍里沒有孩子,只有九雙沾滿泥水的小鞋。
「我帶出去的不是孩子。」
他喃喃道。
「是鞋。」
朱翊鈞盯著他:「誰讓你以為竹簍里有人?」
「阿禾。」
「她當時在哪裡?」
「門外。」
「哪邊是門外?」
沈阿渡抬起頭。
他眼中的驚恐一點點凝固。
「我不知道。」
門後的禾娘忽然開始拍門。
「阿渡,鬆手!」
沈阿渡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門環。
那不是銅環。
是一隻孩子的手腕。
小小的手從門內伸出,反握住他,掌心的鳳紋與銅片拼成完整圖案。
門縫中亮起一道慘白的光。
無臉宮人跪了下去。
她們腹中同時傳出嬰兒啼哭。
「關水道!」朱翊鈞喝道。
宋濤一腳踢開門後的石栓。
水道入口轟然閉合。
最後一瞬,小滿卻從他懷裡掙脫,撲向空著的矮榻。
「姐姐!」
榻下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宋濤轉身去抓,只扯下她腰間的一塊布。小滿整個人被拖入榻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小滿!」
宋濤跪地掀起矮榻。
榻下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塊新刻好的木牌。
上面寫著兩個名字。
小滿。
宋濤。
宋濤一刀將木牌劈開。
木牌裂成兩半,裡面卻傳來小滿的哭聲。
「別砍。」
泥水男孩死死抓住他。
「她在名字里。」
「怎麼放她出來?」
「忘了她。」
宋濤的刀停在半空。
顧清漪的聲音再次響起:「名字被記住,死門就能找到她。所有人都忘記,她才有機會從活門出去。」
「忘了以後,她還是她嗎?」
「你們七年前也問過。」
宋濤猛地抬頭。
「我也來過?」
「你們都來過。」
九張矮榻下方,同時浮出一行刻痕。
七年前,第九批。
沈阿渡。
宋濤。
顧清漪。
最後一處刻痕被血污遮住,只露出一個「鈞」字。
宮室里驟然安靜。
朱翊鈞走過去,用刀尖刮掉血污。
完整的名字顯露出來。
朱翊鈞。
宋濤盯著那三個字:「殿下七年前才多大?」
「七歲。」
「你來過這裡?」
「不記得。」
禾娘在榻上笑了起來。
「當然不記得。」
「我的記憶也被取走了?」
「不。」
禾娘看著他,空洞的雙眼中緩緩滲出黑血。
「你是唯一自己走出去的人。」
門上的鳳紋忽然轉向。
原本朝著沈阿渡的鳳首,一點點對準朱翊鈞。
抱住沈阿渡的女孩鬆開手,爬進朱翊鈞的影子。
她仰起沒有五官的臉。
「哥哥。」
朱翊鈞一刀刺下。
女孩消失,刀尖扎進自己的影子。
鮮血卻從朱翊鈞掌心湧出。
一枚被皮肉遮住多年的鳳紋,緩緩浮現。
門後的禾娘厲聲道:「別讓門看見!」
朱翊鈞攥緊手掌。
已經遲了。
所有無臉宮人同時轉向他。
燈罩里沈阿渡的臉一張張剝落,露出一個七歲男孩的面容。
男孩穿著舊東宮的皇子服,右手牽著沈月,左手提著一盞沒有燭火的燈。
宮燈中的男孩齊齊開口。
「我把他們帶出去。」
朱翊鈞盯著自己的臉。
「這不是我的記憶。」
「是。」
禾娘道。
「七年前,是你打開活門,把第九批帶到沈阿渡面前。也是你命人取走他們的臉,把名字裝進竹簍。」
「我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你發現第九批里藏著一個不該出生的人。」
「誰?」
禾娘沒有回答。
門環里的小手突然用力。
沈阿渡被拽得撞向門板。朱翊鈞伸手抓住他,兩人掌心的鳳紋隔著鮮血碰在一起。
咔。
門開了一寸。
門後沒有宮室。
只有一輪月亮。
月光下站著九個七年前的孩子。他們都沒有臉,唯獨最後一個孩子背對眾人,手裡握著另半枚銅片。
禾娘真正的聲音從那孩子口中傳出。
「朱翊鈞,你當年沒有找到她。」
「她是誰?」
孩子轉過身。
她的臉與榻上的禾娘一模一樣。
「第九個顧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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