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內東宮】
石階盡頭的聲音又叫了一聲:「爹。」
沈阿渡攥緊手裡的髮簪,抬腳便要下去。朱翊鈞一把扣住他的肩。
「別應。」
「她叫我。」
「叫你的未必是她。」
「我聽得出來。」
「你七年前也聽得出來。」
沈阿渡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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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沒有看他,只盯著石階兩側的木牌。那些木牌密密麻麻,懸在黑暗裡,風吹不動,卻一塊接著一塊發出輕響。
阿禾。
阿禾。
還是阿禾。
宋濤已經將小滿和泥水男孩護到水道入口。門外,那隻沒有鳳紋的小手縮回了縫隙。孩子的哭聲變成了細碎的嗚咽,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殿下。」宋濤低聲道,「她們不肯走。」
「誰?」
「門裡的孩子。」
朱翊鈞抬眼:「一共有幾個?」
宋濤臉色難看:「我只看見三雙腳。」
石階下方忽然傳來拖行聲。
不是鐵鏈。
是木牌被一塊塊拖過石面的聲音。
沈阿渡看見最上方的一塊木牌輕輕晃動,牌背緩慢轉了過來。上面沒有刻字,只有一行新鮮的血痕。
爹,往下走。
沈阿渡的呼吸頓住。
朱翊鈞抬手將那塊木牌取下,掌心剛碰到木面,木牌上的血痕立刻變成了另外幾個字。
不要讓她看見你的臉。
沈阿渡道:「她已經沒有眼睛。」
「無臉的是顧清漪。」
「你確定?」
「她自己說過,她不是姐姐。」
門內忽然傳來顧清漪的聲音:「朱翊鈞,你又在替別人做決定。」
朱翊鈞看向石階盡頭:「你到底是誰?」
「你進來,我就告訴你。」
「先放孩子出去。」
「孩子出去,門就關不上了。」
「門本來就是用來關的。」
顧清漪輕笑了一聲:「你還不明白嗎?東宮沒有一扇門是為了讓人出去。」
沈阿渡已經踏下三階。
木牌同時轉動,發出密集的咔咔聲。每一塊牌子上的「阿禾」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被遮掩的字跡。
沈阿渡。
朱翊鈞。
宋濤。
小滿。
泥水男孩。
最後一塊木牌上,刻的是一個從未有人聽過的名字。
沈阿渡低聲道:「沈月。」
石階盡頭的小女孩再次開口:「娘說,這是我的名字。」
「你娘還說了什麼?」
「她說,見到你以後,要問你一件事。」
沈阿渡握緊髮簪:「問什麼?」
「你記不記得,七年前是誰把我交給她的。」
石階上的寒氣驟然凝住。
沈阿渡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宋濤看向他:「沈哥?」
沈阿渡沒有回答。
朱翊鈞道:「是你。」
「不是我。」
「你把禾娘交給了誰?」
「我沒有。」
「你說過,她沒有進東宮。」
「她確實沒有。」
「那孩子怎麼會知道七年前的事?」
沈阿渡抬頭看向黑暗深處:「因為有人把我的記憶塞進了她腦子裡。」
「誰?」
「東宮裡的人。」
這句話和顧清漪先前的回答一模一樣。
石階盡頭的小女孩忽然哭了起來:「爹,你為什麼不認我?」
沈阿渡手中的髮簪裂開一條細紋,青絲從縫隙中滲出,纏上他的手指。
朱翊鈞拔刀斬斷青絲。
斷絲落地,竟化作一條細小的黑蛇,沿著石階縫隙鑽入木牌之間。
下一刻,所有木牌上的名字同時睜開了眼。
不是刻出的眼睛。
是木頭裡面藏著一隻只黑色的瞳孔。
小滿失聲道:「她們在看我們。」
「閉眼。」朱翊鈞命令。
宋濤立即將兩個孩子按進懷裡。沈阿渡卻仍盯著石階盡頭。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宮燈。
燈下站著一個穿舊宮裝的女子。
她沒有臉,脖頸處纏著三圈黑線,手裡牽著一個女孩。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宮裙,右腳赤裸,腳踝上刻著一道鳳紋。
女孩抬頭,露出一張和禾娘一模一樣的臉。
沈阿渡的刀掉在石階上。
「阿禾?」
女子沒有回答。
女孩鬆開她的手,向沈阿渡走來。每走一步,石階兩側便有一塊木牌落下。
第一塊,刻著沈阿渡。
第二塊,刻著朱翊鈞。
第三塊,刻著顧清漪。
顧清漪的聲音從女子口中傳出:「她不是禾娘。」
「那她是誰?」
「她是你們記住的禾娘。」
「記憶也能生孩子?」
「記憶不能。」顧清漪抬起手,指向女孩腹中,「但死門能。」
女孩停在沈阿渡面前,將一隻冰冷的小手伸給他。
「爹,娘說,只要你牽住我,她就能回來。」
沈阿渡沒有動。
女孩的臉忽然裂開。
不是從嘴角裂開,而是從額頭到下頜,整張臉像一張被撕開的紙,裡面露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正是沈阿渡自己。
「你看。」女孩道,「我也記得你。」
沈阿渡一刀劈下。
刀刃穿過女孩的肩膀,落在石階上,發出刺耳的金鳴。沒有血,只有一團黑墨從傷口裡湧出,順著刀身爬向沈阿渡的手。
朱翊鈞抬腳將他踹開,反手以刀背壓住黑墨。
「退後。」
「她不是阿禾!」
「我知道。」
「那你還護著她?」
「她身後有門。」
朱翊鈞指向宮燈之後。
那裡的石壁正在緩慢打開,露出一間比外宮更深的宮室。宮室中擺著九張矮榻,每張榻上都躺著一個孩子。
孩子們閉著眼,胸口卻在起伏。
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纏著三圈黑線。
最中間那張矮榻上,躺著禾娘。
她穿著七年前離開城西時的那件舊布衣,頭髮披散,臉色蒼白。她的手腕被釘在榻上,掌心刻著一個新鮮的鳳紋。
沈阿渡沖了過去。
朱翊鈞沒有攔他。
就在沈阿渡即將碰到禾娘時,榻上的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
她望著沈阿渡,聲音卻是禾娘的。
「你終於來了。」
沈阿渡顫聲道:「阿禾。」
「別叫這個名字。」
「你不是阿禾?」
「我是。」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救你?」
禾娘偏過臉,看向九張矮榻。
「因為他們還沒有醒。」
「他們是誰?」
「七年前被你帶出宮的孩子。」
沈阿渡僵在原地。
宋濤抱緊兩個孩子:「可那些孩子不是都活著嗎?」
禾娘笑了。
她的笑聲和顧清漪一模一樣。
「活著的是他們的名字。」
朱翊鈞走到矮榻前,盯著禾娘掌心的鳳紋:「誰把你釘在這裡?」
「是我自己。」
「為什麼?」
「因為只有我留在這裡,東宮才認不出第九批。」
「第九批到底是什麼?」
禾娘抬眼看他:「不是孩子。」
她的目光越過朱翊鈞,落在沈阿渡身上。
「是記得孩子的人。」
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像有一隊披甲之人正從舊水道趕來。
顧清漪的聲音驟然急促:「朱翊鈞,馬上把沈阿渡帶出去。」
「來不及了。」
「你若不帶他走,內東宮會把他留下。」
「留下他做什麼?」
「替死門認一個父親。」
沈阿渡看向禾娘:「她要我留下?」
禾娘緩緩搖頭:「不是她。」
「那是誰?」
九張矮榻上的孩子同時睜開眼睛。
最中間的禾娘抬起手,指向沈阿渡身後。
「是你自己。」
沈阿渡轉過身。
石階上,不知何時站滿了穿舊宮服的人。
她們沒有臉,手裡卻都提著一盞宮燈。
每盞燈下,都映著沈阿渡的臉。
最前方的無臉女子伸出手,掌心浮出一行血字。
替我回家。
朱翊鈞握緊刀柄,擋在沈阿渡身前。
「宋濤,帶孩子走。」
宋濤咬牙:「那你們呢?」
「關門。」
禾娘突然大喊:「不能關!」
所有宮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朱翊鈞聽見沈阿渡低聲說了一句。
「我想起來了。」
「七年前,是我把阿禾送進來的。」
他手裡的半枚銅片猛然發燙。
銅片上浮出另一半鳳紋。
石階盡頭,一扇從未存在過的門緩緩顯形。
門後傳來禾娘真正的聲音。
「阿渡,別讓他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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