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東宮舊識】

  銅門後的鐵鏈又響了一聲。

  沈阿渡盯著門下那隻繡鞋,手掌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鞋面繡的是並蒂蓮,針腳細密,邊緣卻沾著一層黑灰。

  不是宮中女眷的鞋。

  朱翊鈞沒有回答。

  門內的人又道:「你小時候來東宮,最喜歡躲在藏書閣後面的夾牆裡。每次被先帝找不到,都是我替你遮掩。」

  朱翊鈞的目光落在銅門上。

  「出來。」

  「你還是這樣。遇到不想回答的事,就先讓別人出來。」

  「你已經死了。」

  「死了就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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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阿渡側過臉:「殿下,她是誰?」

  「顧清漪。」

  門內安靜了片刻。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記得的人不多。」

  「那我算哪一種?」

  朱翊鈞抬手,指尖落在鎖面鳳紋上。鳳紋微微發熱,案袋裡的黑墨隨之向外滲出,在紙上凝成一行小字。

  舊識不可近,近者借名。

  沈阿渡看清那行字,立刻抓住朱翊鈞的手腕:「別開。」

  「門裡有人。」

  「也可能不是人。」

  「她知道東宮舊事。」

  「知道舊事的,不一定是顧姑娘。」

  門內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沈阿渡,你比七年前聰明了。」

  沈阿渡臉色驟變:「你認識我?」

  「我見過你抱著禾娘站在宮門外。那天她哭得很厲害,你卻不肯把她交給守門的人。」

  「你到底是誰?」

  「一個沒能把她帶出去的人。」

  沈阿渡一拳砸在銅門上:「阿禾呢?」

  鐵鏈聲停了。

  門內的聲音低了下來:「她沒有進東宮。」

  「案袋說她已經入宮!」

  「入宮的是她的名字。」

  朱翊鈞眸光一沉:「有人借她的名字送了一個活口進來。」

  「不是借。」

  「那是什麼?」

  「換。」


  銅門上的鳳紋突然裂開一道細線。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指尖蒼白,腕上纏著三圈黑線。黑線每一圈都刻著一個孩子的名字。

  沈阿渡拔刀便砍。

  朱翊鈞橫刀擋住:「別碰她。」

  「她手上有阿禾的名字!」

  「所以才不能砍。」

  顧清漪道:「第九批不是第九個孩子。是第九次換名。」

  宋濤的聲音從舊水道另一頭傳來:「殿下!」

  他提著一盞濕透的豆燈,身後跟著兩個孩子。一個男孩渾身泥水,另一個女孩右腿裹著布條,正咬牙忍著疼。

  「義莊通道被封了。」宋濤喘著氣,「我帶出石頭和小滿。內膳房那邊也傳來動靜,秀兒已經有人接應。」

  小滿抬頭看向銅門。

  她臉上的血色忽然褪盡。

  「是她。」

  沈阿渡蹲下身:「你見過門裡的人?」

  小滿點了點頭:「她在糧倉里給我們分飯。她說,只要記住自己的名字,就不會被帶走。」

  「她叫什麼?」

  小滿搖頭。

  「她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姐姐。」

  銅門後的顧清漪輕聲道:「我不是姐姐。」

  小滿身子一抖,躲到了宋濤身後。

  「那你是誰?」朱翊鈞問。

  門內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鐵鏈貼著地面緩慢拖動。那隻繡鞋往後退了一步,露出門內一截青磚。青磚上積著水,水面倒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沒有眼睛。

  只有兩道被針線縫住的黑痕。

  沈阿渡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無臉人像。」

  宋濤盯著水面:「她不是人像,她是被剝了臉。」

  「誰做的?」朱翊鈞問。

  顧清漪道:「東宮裡的人。」

  「誰?」

  「你認識。」

  「說名字。」

  「你先把門打開。」

  朱翊鈞將案袋放在地上,抬腳踩住袋口。

  「你說。」

  門內的人沉默了。

  案袋紙面上的黑墨開始向四周擴散,最後凝成一隻鳳眼。


  持牌者,曾見鳳紋令。

  朱翊鈞取出那半枚銅片,放到銅門前。門鎖發出細微的咔聲,像是裡面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

  顧清漪的聲音突然變了。

  「你不該帶它來。」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鳳紋令。」

  「它是什麼?」

  「開東宮死門的鑰匙。」

  舊水道盡頭,所有豆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門後的鐵鏈猛然繃直。

  一股寒氣從門縫裡湧出。沈阿渡將小滿護在身後,宋濤抬刀擋住水道中央。

  銅門外的地面浮出一行血字。

  開門者,替一人留門。

  顧清漪道:「朱翊鈞,你帶了三個孩子。」

  「兩個。」

  「門裡還有一個。」

  朱翊鈞看向門縫。

  一隻小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手腕上沒有木牌,也沒有黑線,只有一道被刀刻出的鳳紋。

  沈阿渡猛地上前:「孩子!」

  小手立即縮回。

  門裡傳來低低的哭聲。

  「娘說,不能相信穿蟒袍的人。」

  朱翊鈞臉色不變:「你娘是誰?」

  「她說她叫阿禾。」

  沈阿渡像被重物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阿禾在城西糧倉。」

  顧清漪道:「她可以在城西,也可以在這裡。」

  「你胡說!」

  「七年前,她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藏東西,是分身。」

  沈阿渡轉頭看向她:「人怎麼能分身?」

  「名字可以。」

  案袋猛地翻頁。

  第九批活口,身份更正。

  阿禾之女。

  沈阿渡盯著那幾個字,嘴唇發白。

  「我女兒才十六歲,哪來的女兒?」

  門內的小孩抽泣著說:「娘說,我不是她生的。」

  「那她是誰?」

  「她說,她是我記得的那個人。」

  朱翊鈞抬手,制止了沈阿渡繼續追問。


  「孩子,告訴我,你娘現在在哪?」

  「東宮。」

  「哪個東宮?」

  「有很多門的東宮。」

  銅門上的鳳紋驟然亮起。水面那張無臉的倒影緩緩抬頭,縫住雙眼的黑線一根根崩斷。

  顧清漪道:「有人要開內東宮。」

  朱翊鈞看向宋濤:「帶孩子走水道,回淨紙井。」

  宋濤皺眉:「你不走?」

  「我開門。」

  沈阿渡一把抓住他的肩:「我要進去。」

  「你進去,只會讓門裡的人換成你。」

  「那也比讓你進去強!」

  「沈阿渡。」朱翊鈞看著他,「你女兒把孩子交給你,不是讓你再替她死一次。」

  沈阿渡怔住。

  門內的小手再次伸出,掌心攥著一片被燒焦的紙。

  朱翊鈞接過紙片。

  上面只剩半句話。

  今日有人替我開門。

  下方還有一道未乾的墨痕,像是剛剛寫下。

  今夜有人替我關門。

  顧清漪忽然發出一聲痛哼。她腕上的三圈黑線同時收緊,門後傳來數不清的孩子哭聲。

  「快走。」她道,「他們發現第九批還活著了。」

  朱翊鈞抬起半枚銅片,插入鎖孔。

  銅門緩緩打開。

  門內沒有宮室,只有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掛滿木牌,每一塊都刻著同一個名字。

  阿禾。

  最下面那塊木牌剛被人取下,留下的凹槽里,嵌著一根新鮮的髮簪。

  髮簪尾端纏著一縷青絲。

  沈阿渡伸手拿起,手指剛碰到青絲,石階盡頭便傳來女孩的聲音。

  「爹。」

  這一次,不是從石盆里傳來。

  是從東宮最深處傳來。

  「我替你留了一扇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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