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活口入東宮】
沈阿渡抄著鐵鏟,直奔那道聲音傳來的石壁。
馮保全抬起青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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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隻石盆同時震動。
黑色漿液從盆沿湧出,在地面結成九道細線。細線纏住沈阿渡的腳踝,將他拖得跪倒在地。
鐵鏟砸在石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放開我!」
「你再動一步,她就不說話。」馮保全道。
沈阿渡猛然抬頭:「你拿她威脅我?」
「我只是告訴你,地下的規矩。」
「規矩是給活人定的。」
「這裡死過的人,比外面活著的人多。」
沈阿渡雙手抓住黑線,手背立即冒出青煙。他卻不鬆手,硬生生將一截黑漿扯斷。
石盆里傳出女孩的聲音。
「爹,左手第三根手指,少了一道疤。」
沈阿渡的動作停了。
「你小時候劈柴,斧頭落在石頭上,碎片扎進指頭。你說男子漢不能哭,轉身躲在灶後哭了半個時辰。」
沈阿渡張著嘴,沒有發出聲音。
那件事,連他自己都不願提。
女孩繼續道:「你後來給我取了乳名,叫禾娘。你說,禾苗只要入了土,總有一天會長出來。」
「阿禾。」沈阿渡跪在黑漿里,「爹在這裡。」
「我知道。」
兩個字落下,石室內只剩盆中水聲。
沈阿渡低下頭,額頭抵住地面。鐵鏟就在他手邊,他沒有再掙扎。
宋濤看向馮保全:「她在哪?」
「城西,廢糧倉。」
「人呢?」
「不是一個人。」
馮保全將燈舉高,照出牆上的九批人像。
「七年前,禾娘藏進運糧車。車裡有六個孩子。她發現後,沒有出來。」
沈阿渡抬頭:「你把她帶進去的?」
「她自己跟進去的。」
「你在車旁邊。」
「我若趕她下車,六個孩子會被送回去。」
「所以你就把她帶進淨紙井?」
馮保全沒有回答。
沈阿渡掙開黑線,起身沖向他。朱翊鈞抬刀橫在兩人中間。
「讓開!」
「殺了他,阿禾的路就斷了。」
「他害了她七年!」
「也可能救了她七年。」
沈阿渡盯住朱翊鈞:「殿下信他?」
「我信證據。」朱翊鈞看向馮保全,「你說城門外有人接應。第一批孩子為何沒有逃出去?」
馮保全的手指握緊燈柄。
「他們走出城,進了另一輛車。」
「誰接的?」
「刑部的人。」
「公文呢?」
「燒了。」
宋濤冷笑:「死無對證,倒是方便。」
「所以我沒說自己是好人。」馮保全道,「我只說,想救孩子,先別殺我。」
朱翊鈞取出案袋,放在石盆中央。
「九批名冊,交出來。」
馮保全看著案袋:「先燒了它。」
「理由?」
「它不是在救你。」
「這句話,你說得太晚。」
案袋自行翻開。
紙面浮出六個字。
不可焚,焚者代死。
黑墨順著紙邊流下,落在朱翊鈞手背上。那道原本已經結住的裂痕重新裂開,血珠從墨下滲出。
宋濤變了臉色:「借命一次,不是白借。」
「看來它也懂帳。」朱翊鈞道。
馮保全後退半步:「你不知道它的來歷。」
「我不需要知道。」朱翊鈞收起案袋,「我只需要知道,誰在怕它。」
九隻石盆忽然亮起鳳紋。
黑漿沿著凹槽流向中央,牆面上那些無臉人像開始轉動。宋濤蹲在地上,用刀尖刮下一層黑色物質,放到火把旁。
「不是血。」
「是什麼?」沈阿渡問。
「墨里混了骨粉。鳳紋浸了這種東西,就能導聲。」宋濤敲了敲西北角石牆,「聲音從這裡傳來。」
石盆中的阿禾立即開口:「第三塊,往下敲。」
宋濤依言敲擊。
第三塊石磚向內陷了一寸,牆後露出窄縫。縫裡掛著七塊木牌,牌面刻著姓名、年齡和一道道短線。
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一歲。
沈阿渡伸手便要取牌。
「別碰。」阿禾道,「先數西邊的燈。」
宋濤轉頭。
西側牆根不知何時亮起三盞豆燈。
「第一盞通內膳房,第二盞通城西義莊,第三盞通宮牆舊水道。」阿禾說,「燈滅之前,孩子能走。燈全滅,出口封死。」
沈阿渡抓住石縫:「阿禾,你在哪?爹進去找你!」
「你不能進來。」
「我是你爹!」
「我知道。」
「知道還不讓我去?」
「窄道只容孩子。你進來,頂上的石釘會落下。」
沈阿渡的手停在半空。
「你等我。」
「爹,先救小滿。她腿傷了,走不了快路。」
「我先救你。」
「不是這樣。」阿禾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怒意,「我不是你要抱回家的小孩。我若離開,其他人會死在糧倉。」
沈阿渡沒有說話。
七年以前,他只記得女兒被人奪走的那天。現在他才知道,女兒留下來,是為了把別人帶出去。
朱翊鈞走到木牌前:「阿禾,說順序。」
沈阿渡猛地看向他。
「殿下!」
「先聽她說。」朱翊鈞道,「每個人的傷勢、位置、能走的路,由她判斷。救援不是搶人,是把活路送到他們腳下。」
阿禾沉默片刻。
「二號牌,小滿,右腿骨裂,在廢糧倉西倉。三號牌,石頭,能走,怕水,走義莊。四號牌,秀兒,發熱,在內膳房下層。五號牌……」
她一一說出名字。
沈阿渡撿起木牌,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
他將小滿的牌放在最前面。
「她先。」
阿禾道:「秀兒先。內膳房今晚換炭,那裡的人最多。」
沈阿渡握緊木牌。
「聽你的。」
這三個字說出口時,他像是丟掉了什麼,又接住了什麼。
上方突然傳來趙惟儉的聲音。
「殿下!淨紙井外有官差!領頭人拿刑部公文,說您私闖禁地,立即上去受審!」
宋濤抬頭:「來得真快。」
朱翊鈞看向馮保全。
「你說沒人知道這裡。」
「我說的是,沒人該知道。」
馮保全話音剛落,青銅燈的銅鏈斷裂。
燈芯熄滅。
三道人影從石柱後同時走出,都是舊太監服。
宋濤一刀劈向左側人影。
刀鋒穿過黑影,砍在石柱上。
「兩個是投影。」
第三道人影抬弩。
弩箭沒有指向朱翊鈞,也沒有指向沈阿渡。
箭鋒直取馮保全的咽喉。
馮保全剛要躲,朱翊鈞已經踏前一步。
箭鋒撞上紙光。
案袋在半空展開,白光只撐了一瞬,便被箭頭壓出裂紋。
朱翊鈞手背上的黑墨裂開,血沿著手腕流下。
箭落在地。
宋濤撲向刺客。兩人撞在石盆邊,刺客咬破牙間毒囊,臉色迅速發青。
馮保全扭斷他的手腕,逼問:「誰派你來?」
刺客喉頭滾動。
「第三批……已經進了東宮……」
話落,人便斷了氣。
沈阿渡盯著屍體:「東宮?」
他轉身看朱翊鈞:「殿下,阿禾在宮裡?」
「她不一定。」
「你要回去查。」
「要查。」
「現在就回去。」
朱翊鈞看了一眼西側三盞燈。
「孩子還在這裡。」
沈阿渡咬住牙:「我跟你回宮。」
「你去找阿禾。」
「她在糧倉。」
「所以你去糧倉。」朱翊鈞將七塊木牌遞給宋濤,「宋濤走義莊,帶兩塊牌和證據。趙惟儉守地面。剩下的人隨我進舊水道。」
馮保全忽然道:「少了一塊。」
宋濤低頭清點。
七塊木牌,只有六塊。
石縫最深處,還留著一道新刻的字。
第九批,東宮,活口一人。
案袋再次翻頁。
持牌者,曾見鳳紋令。
沈阿渡懷裡的布娃娃突然裂開一道縫。裡面掉出半枚銅片,銅片上刻著殘缺的鳳紋。
沈阿渡撿起銅片:「阿禾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她七歲時就會藏東西。」馮保全道,「只是這一次,她藏的不是東西。」
石壁里的聲音變得很輕。
「爹,別來找我。」
沈阿渡身體一震。
「先去找那個活著出井的人。」
三盞豆燈同時大亮。
西北角的石牆裂開,露出三條通道。第一條通往內膳房,第二條通向城西,第三條向上延伸,牆磚上每隔十步便刻著一個「禾」字。
馮保全提起已經熄滅的青銅燈,走向最旁邊那條黑暗小道。
朱翊鈞問:「你去哪?」
「接第九個孩子。」
「你不怕我在你回來前抓住你?」
馮保全停了一下。
「殿下,您若真想抓我,剛才不會替我擋箭。」
「我擋的是線索。」
「那就更該活著。」
他轉身消失。
朱翊鈞帶沈阿渡進入舊水道。
牆上的「禾」字一路向前。最後一個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今日有人替我開門。
水道盡頭立著一扇銅門。
門鎖剛換過,鎖面刻著鳳紋。
門內傳來鐵鏈拖地聲。
沈阿渡抬手去推。
朱翊鈞扣住他的腕。
門下露出一隻繡鞋。
鞋尖緩緩收回。
門內的人低聲開口:「鈞兒,你怎麼還在查這件事?」
案袋在朱翊鈞懷中自行滲出黑墨。
紙面只剩一行字。
第九批活口,已入東宮。
身份:朱翊鈞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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