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糧到鶴骨寨
第七日午後,二十四輛車抵達鶴骨寨外前倉。這裡沒有歡呼,也沒有人因為比時限早了幾個時辰就給他們掛紅綢。前倉校尉帶著兩名糧吏站在秤邊,第一句話是:「按哪張數收?」
永定倉原數一百四十四石;老槐橋有實損;鷹嘴渡重新稱過補袋;白狼埠又按袋數接了一次。趙彌堅早半日到了前倉,已經把四張紙鋪在一張長案上。他沒讓任何一方直接報總數,而是先讓前倉把自己的秤和斗拿出來。
第一車一稱,差數又出來了。不是糧又少了,而是前倉的大斗比鷹嘴渡那邊略深。同一袋糧,按渡口斗量能記六斗,按前倉斗量便可能少一點。前倉糧吏說這是軍中舊斗,兵部一直認;趙彌堅沒有說誰對,只讓他們先拿十袋同時用兩種斗量,再折算。
邵廷山看得頭疼,問糧都到了還要折騰多久。趙彌堅回他:「你跑快半日,就是為了讓他們最後吵三天?」
十袋實測後,兩種斗的差值很穩定。趙彌堅讓前倉接糧紙上同時寫袋數、前倉斗折數和途中已確認實損。十袋同時量完,橋邊三斗多實損和量器差被分開寫進接糧紙,再沒有一個糊成一團的總差數。前倉校尉原本不耐煩,看明白後反而自己叫人把舊斗編號寫上。
顧長庚一直沒插話。他到這一步的本事幾乎用不上,便站旁邊幫車夫解繩。兵部員外郎看他閒著,問這趟若由他全程負責能不能保證到。顧長庚頭也沒抬:「不能。」員外郎提醒糧已經到了,顧長庚仍說到了也不能把下一趟保證出來。員外郎氣得笑,說他去年就是因為不簽必達軍令。顧長庚答:「所以去年我也沒簽。」
這句話把舊事又拉回來。趙彌堅停了筆,邵廷山也朝這邊看。
兵部員外郎這次沒有用那張處分紙壓人,只問顧長庚為什麼不簽。顧長庚沉默片刻,說去年那份軍令里既沒有沿途可換馬數,也沒有雨雪、橋斷、敵情時誰能改期限,只寫「十日必達,誤期論責」。他不是說十日一定到不了,而是不肯為自己沒有權控制的東西簽必達。
員外郎又追問三年前。顧長庚看向沈浪:「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翻案?」沈浪搖頭:「不是。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就留舊紙。」
顧長庚最後只說了三年前那批糧的一件事:當時北河浮橋剛換過繩,他認為重車同日過橋風險太大,於是壓後兩日。後來橋沒斷,糧也晚了。至於如果當時照走會不會出事,沒有發生的事情沒人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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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廷山聽完皺眉,問顧長庚憑什麼覺得自己對。顧長庚說自己從沒這麼說。邵廷山再問那挨記過是不是不冤,顧長庚答:「記我延誤沒錯。若說我因此一定不會運糧,也不對。」
這回答比任何「其實他早看穿危機」的故事都難聽,卻也更像真人。兵部員外郎把三年前抄件收回去,沒有在邊上寫「平反」。
下午交割全部完成。按前倉量器折算和途中實損,二十四車沒有再出現新的無來源短數。邵廷山的分隊法讓前半程快;顧長庚的停走判斷讓險段沒出大事故,但也多停過一時辰;趙彌堅沒有押車,卻讓一路三次交接沒有把路損變成最後一個人的黑鍋。
前倉校尉聽完三人的分工,還是忍不住問到底誰最好。邵廷山先罵他們怎麼都愛問這個,趙彌堅慢悠悠收紙:「因為買一把刀比買一把錘、一把鋸、一把尺省腦子。」顧長庚在旁邊補一句:「也更容易拿刀砍釘子。」連前倉校尉都笑了。
最終交割拖到天黑才結束。前倉校尉原本只想看「到沒到、少沒少」,趙彌堅卻逼著他把量器差也留在紙上。十袋雙量結果並排記下:渡口斗、前倉斗,同一袋數目不同。折算以後,帳上那近一石「短糧」自己消失了。校尉把兩隻舊斗都留在桌邊,沒有再在押運單上補失糧二字。
最年輕的糧吏忍不住說:「那以前也可能這麼差過?」趙彌堅沒有趁機罵兵部幾十年糊塗,只說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沒查舊紙不能亂推。沈浪聽見後,把年輕糧吏剛才那句猜測從記錄里劃掉。舊紙沒有查,趙彌堅也沒有替幾十年前的人認錯;他只讓糧吏在旁邊另開一頁,把「待查舊例」四個字寫清,再把這一趟已經核實的短數和交割位置留下。
晚飯時,前倉給車夫加了一鍋肉湯。邵廷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聽兩個車夫爭論到底該不該在老槐橋走舊道。他沒插嘴,直到一個人說「反正邵老以後肯定不會再走那橋」,才抬頭:「錯。橋若修好了為什麼不走?今天壞,不等於永遠壞。」
顧長庚在旁邊接道:「總算聽見一句不像賭氣的話。」邵廷山頭也不抬:「滾。」
這場罵架把旁邊幾個軍吏都逗笑了。可笑完以後,兵部員外郎還是把三年前那張處分紙拿出來看了很久。那張紙沒有因為今天的安全到達變薄,也沒有因為顧長庚承認自己可能錯就自動變對。它仍是一條歷史事實:糧晚了兩日,他因此被記過降調。
沈浪最後讓人在本次試驗總紙最下方加了一句:本次表現不得作為三年前事件翻案證據。顧長庚自己先按了手印。員外郎看見這一幕,才放下「借這趟試路替舊人平反」的念頭。
晚上兵部急腳帶來第二批命令:既然糧已經到,後面三日讓三個人各自寫一份「下一批怎麼走」,兵部要拿回去定長期任用。
沈浪把「長期任用」四個字圈起來,又在旁邊寫下三個人的名字,誰也沒畫到同一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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