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顧長庚也等多了
白狼埠之後，路況反而變好了一天。天氣放晴，官道從河邊抬到硬土台地，馬蹄不再往泥里陷。邵廷山一早便主張把前一日過渡口耽誤的時間搶回來，二十四輛車重新分成三撥，午後不停整飯，只讓車夫輪著吃干餅。
顧長庚沒有反對前半段，卻在午後看到西邊積雲時要求提前在青石驛停一撥重車。他說鶴骨嶺前最後二十里沒有好避雨處，若晚間再下，重車最好別卡在坡口。
邵廷山抬頭看天，說這雲未必過來。顧長庚答：「所以我只停最重的八輛，輕車先走。」
八輛重車進驛，十六輛繼續。一個時辰過去，西邊雲散了，連一滴雨都沒落。顧長庚自己走到驛門外看天，沒等任何人譏諷，轉身就讓八輛車重新出發。
邵廷山這回笑得毫不客氣：「你那半個時辰又來了。」顧長庚說這次是一個時辰。邵廷山追問寫不寫，顧只答一個字：「寫。」
裴九章當場把「顧建議重車提前避雨，實際無雨，多停一時辰」記進紙。顧長庚沒有找「雲本來可能下」的理由。若每次只記他躲過的險、不記他白等的時辰，這趟試路就會變成替他翻案的戲。
可邵廷山也沒因此全贏。先走的十六輛到鶴骨嶺腳時，一匹馬突然前蹄發軟，車夫說上午就有點跛，只是還能走，怕耽誤隊伍沒報。邵廷山臉色當場黑了。他最強調分隊不拖累，卻沒想到車夫為了不被留下，反而把小問題藏到坡口。
顧長庚摸了摸馬腿，說今天不能再拉重車。邵廷山這次沒有爭，把那輛車一半糧分到兩輛空載備用車上，病馬留在嶺腳驛亭。這樣一拆，原本省下的空車正好派上用場。
兵部軍吏問這兩輛空車算誰的本事，顧長庚直接說算邵廷山。邵廷山愣了一下，隨即哼聲：「本來就是。」
下午上嶺，顧長庚不再因為早上的錯等變得保守。他讓重車先把輪緣泥刮乾淨，坡口分兩組上。邵廷山負責人與車的間距，顧長庚只盯坡面和馬況。兩個人第一次在同一段路上各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誰搶整段。
途中還是出了小事故。一輛車在轉彎處軸銷鬆脫，輪子偏出半寸。若繼續拖可能整輪脫落。車夫要拿備用銷直接砸進去，顧長庚說孔已經磨大，要先墊木。邵廷山嫌慢，自己蹲下看了半天，最後承認顧說得對。兩人一邊修一邊互罵，旁邊車夫卻笑得越來越輕鬆——至少這兩位老官肯在輪子底下髒手，不是只站路邊喊誰該負責。
傍晚全隊翻過鶴骨嶺第一段，和兵部原時限相比仍快了小半日。顧長庚早上白等的一時辰沒有把整隊拖死，邵廷山那匹病馬也沒變成翻車。
到了宿地，兵部員外郎拿出三年前顧長庚那筆舊處分的抄件，是特意從京里補送來的。紙上只有幾行：北線軍糧因顧長庚擅自壓後兩日，延誤交付，記過降調。沒有天氣，沒有馬況，沒有橋路，也沒有最後糧有沒有安全到。
員外郎問現在能不能判斷顧長庚當年對不對，邵廷山先說不能。他今天剛親眼看顧長庚白等一時辰，也親眼看他在馬蹄坡擋住橫滑。舊紙缺的東西太多，拿今天任何一個結果去套都不行。
顧長庚坐在火邊，臉上有一點意外。邵廷山看見便罵：「你看我幹什麼？我跟你吵歸吵，不替兵部瞎寫。」沈浪把那張舊處分抄件折回去：「這趟結束也不替他翻三年前的案。我們只寫這十天他做了什麼。」顧長庚點頭：「夠了。」
那天夜裡，三個人的紙已經很難拿來排一二三。邵廷山在平路和分隊上確實快，卻在老槐橋判斷錯；顧長庚擋住過風險，也白等過一個時辰；趙彌堅乾脆不跟車，卻把渡口短糧從一筆糊塗帳變成了能追的實數。
青石驛白等的那一個時辰也有真錢代價。二十四輛車多餵一輪草料，驛亭臨時添水，車夫原本準備在下一個宿點吃的熱食也被提前做了。裴九章算下來不到半兩，兵部軍吏說這種小錢沒必要單列。顧長庚卻讓記著：「若我每天都多等一個時辰，十天就不是小錢。」
車夫對他的態度也開始複雜起來。馬蹄坡那次之後，他們知道這老頭不是只會拖；青石驛無雨後，又知道他會猜錯。一個年輕車夫晚飯時直問：「顧老，要是我們自己覺得能走，能不能不聽你？」顧長庚說可以叫停他的判斷，先把理由說出來，但最終這趟誰簽了停走，誰承擔結果。年輕車夫沒全聽懂，只記住「可以問」。
夜裡那匹跛馬沒有被強行帶走。驛亭馬夫檢查後說是前掌里扎了小石，早發現半日便能處理，不至於到坡口發軟。邵廷山把三個車夫叫來問為什麼沒人報。最年輕的那個低聲說，前兩天邵老一直夸第一撥「不掉隊」，他怕自己一報馬瘸就被換到最後。
邵廷山聽完半天沒說話。第二天隊伍出發前，他把「哪一撥先到」那句從車夫的木牌上擦掉，改成「發現馬車異常先報，報了不降撥」。他嘴上仍罵人，實際卻把自己製造出來的逞強也認了一份。
沈浪看著這塊被擦花的木牌，沒有把它算進任何人的分數。可試路到這裡，三個老官已經開始反過來改自己的辦法，而不是只等別人證明誰對。若兵部最後只想要一張排名，這些變化反而最容易被丟掉。
裴九章算完當天額外成本，抬頭說：「兵部這三百兩，要是最後非讓我寫一個名字，我寧願退錢。」沈浪讓他先別急，還沒到寨。最容易吵翻的地方往往不是路上，而是糧到了以後，誰肯在最後那張紙上按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