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趙彌堅不肯押車
到了鷹嘴渡,趙彌堅終於從最後那輛帳車上下來,卻還是不肯接邵廷山遞過來的車隊牌。他把手往後一背:「我說過不押車。」邵廷山故意激他一路坐到現在總得干點活,趙彌堅只指了指河對岸:「糧過去以後,你們都別碰我的紙。」
鷹嘴渡不算大,二十四輛車要拆糧上六條平底船,過河後再裝回車上。兵部原本派了兩個軍吏負責清點,做法很熟:每輛車多少袋,卸船記一遍,上岸再按袋數對一遍。趙彌堅看了不到一刻鐘,就把其中一張表按住:「袋數一樣,不等於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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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說每袋都是六斗,倉里封口時已經稱過。趙彌堅指著老槐橋摔破後重新補過的那一袋,又指另外五隻縫線顏色不同的袋子:「這六隻都動過。你們還按原袋數交?」
趙彌堅讓人重新稱。六隻補袋裡,兩隻因為橋邊沾水後剔掉泥糧,少了些;一隻補袋時車夫怕封不緊,乾脆少裝了一點;另外三隻正常。合起來少了四斗一升,不算大數,卻足夠讓白狼埠接糧的人在總數上和永定倉對不上。
兵部軍吏臉色變了,第一反應是問誰偷了。趙彌堅直接罵:「你哪隻眼看見偷?橋邊摔的、補袋少裝的都在紙上。先把路上發生的東西接起來,別一少數就抓賊。」
這是他到目前為止說得最重的一句話。
他讓永定倉原封數、橋邊實損、補袋變化和渡口復稱四處數據按順序寫在一張紙上。少的四斗一升不再懸空,也不再等到了白狼埠才讓最後接糧的人背。趙彌堅甚至不要求補回原數,他說軍糧可以路損,只要路損有人知道從哪裡發生、誰看見、誰確認。
邵廷山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問這能不能讓糧快一點。趙彌堅說不能。邵廷山又問遇敵怎麼辦,趙彌堅回得乾脆:「遇敵的時候你跑你的。跑完以後別告訴我二十四車一袋沒少。」這次邵廷山居然沒反駁。
下午到了白狼埠,接糧處又攔住了他們。六條船過河後,白狼埠的接糧吏只認兵部舊式交割單,上面沒有「途中實損」一欄。對方見總數少了四斗一升,照例不肯簽全數,只肯寫「短糧」。一旦寫短,責任便落在押運軍吏身上。
趙彌堅沒有拿舊官位壓人,也沒有說自己幾十年前怎麼幹。他讓接糧吏先把橋邊那張補袋紙看完,再問願不願意在「短糧」後面多寫八個字:途中破袋實損已驗。接糧吏猶豫,說舊例沒這一欄。
趙彌堅讓他寫在邊上。接糧吏擔心上頭不認,趙彌堅只說:「寫你看見的,不替上頭認。」接糧吏最後真的寫了。
這八個字沒讓一粒糧回來,卻把原本會在三個衙門之間吵半個月的一筆短數,先釘在了真實發生的地方。趙彌堅收筆時手有些抖,年紀到底大了。他把紙吹乾,才對兵部軍吏說:「現在你們繼續趕路。我到這裡的活差不多了。」
員外郎不願意,說後面還有鶴骨寨最終交割。趙彌堅答:「那我去前倉等,不跟你們翻馬蹄坡第二段。」員外郎追問為什麼,他說自己十多年沒走過白狼埠到鶴骨寨的路況,若還站在車邊,大家會誤以為他也在判斷路。他拒絕得很乾脆。
沈浪沒有逼。趙彌堅這一批成立的東西已經很清楚:他不負責讓車快,也不負責哪條路安全;他能把交接時最容易被一句「短了」掩過去的責任鏈拆開,而且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站在車隊裡裝懂。
當晚結算渡口,趙彌堅自己還發現了一處對他不利的錯。早上第一次復稱時,他把一隻半濕袋按干袋估了皮重,實際多扣了一升多。重新校正後,總實損從四斗一升改成三斗九升。
軍吏說差兩升不用改,紙都寫完了。趙彌堅把人罵得比白天還狠:「兩升不改,下次兩斗你也嫌麻煩。最後少二十七石的時候,又說不知道從哪兒開始的。」
紙最終被重新寫了一遍。第二天清晨,趙彌堅沒有跟車隊一起出白狼埠。他坐兵部的小驛車先去鶴骨寨外前倉,準備在那裡等最終交割。
邵廷山看著驛車走遠,忽然說:「這老頭押車肯定很煩。」
鷹嘴渡當天還有一層麻煩。軍糧船並不是獨占渡口,岸邊已經排著三條民船和一條藥材船。兵部隨行軍吏拿出軍糧牌,想讓渡口先清民船。趙彌堅問了一句:「平日軍糧到這裡就是全清,還是只有急令才清?」軍吏答不出來。
渡口老艄公說,正常軍糧只在自己的預約時辰靠岸,真有急軍才封渡。今天兵部沒有急令,原本排的是午後第二輪。邵廷山嫌等一輪耽誤,想出錢買藥材船往後讓。藥材商不肯,說船上有兩箱怕曬的藥,誤半日就壞。
最後六條軍糧船隻提前了其中兩條,另外四條照正常時辰。邵廷山為此多等近一個時辰,卻沒用軍牌趕人。趙彌堅站在岸邊看著,說這才像真路:軍糧重要,不等於每次出現都能把全天下的路清空。
交割時,前面那四斗差數又把幾個年輕軍吏嚇得夠嗆。有人怕回京挨罰,私下問趙彌堅能不能幹脆從備用糧袋裡補足,紙上仍寫原數。趙彌堅盯著那年輕人看了很久,沒罵,只問:「你今天補四斗,下一處再少五斗,你補不補?補到最後,你自己都不知道這批糧損在哪兒。」年輕軍吏臉一下紅了。
他讓人把備用糧仍封著,誰也不碰。軍糧可以有合理實損,最怕的是每一站都為了讓紙好看偷偷填平一點。到最後紙張全平,糧卻真少了。
趙彌堅下午去前倉前,還特意把渡口那個拒絕讓路的藥材商寫進旁註:非急軍令,未強征民渡時段。兵部員外郎看了說這和糧數無關。趙彌堅答:「今天你們沒搶他的船,明天寫成『軍糧一路優先無阻』,就又把真路寫假了。」
顧長庚答:「所以他不押。」
沈浪笑了一下。三個人里已經有一個明確拒絕了「全程比試」,卻沒有因此從試驗里退出。
兵部最初要的是一個冠軍。
真路跑到一半,他們先買到了一句「不歸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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