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顧長庚讓糧停下
馬蹄坡前一夜下了雨。雨不大,官道平地甚至沒積水,可坡口那層黃土吃水後發黏,車輪一壓便帶起厚泥。邵廷山天沒亮就去看過,回來時說能走,辦法是把二十四輛再拆開,重車之間多留距離,車夫下車牽馬,最陡那一段兩輛一組加人推。
顧長庚聽完沒有馬上反對。他自己走了半里坡,回來第一句話卻是:「重車等兩個時辰。」邵廷山當場炸了,問他知不知道前面省下來的時間還有多少。顧長庚說知道。邵廷山更火:「那你還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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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庚把鞋底翻給他看。鞋上黏的不只是泥,還有細碎黑石。「上層軟,下面硬。輪子一旦橫滑,馬拉不回來。兩個時辰不是等全乾,只等表面水退。」
邵廷山說可以先讓最輕的八輛試。顧長庚搖頭:「可以試一輛,不試八輛。」
兵部軍吏有點不耐煩,問是不是每逢下雨都要這樣停。顧長庚說不知道,今天只對今天的坡負責。去年、明年、別處的坡都不在這張紙上。
這回答很像他三年前「壓糧兩日」的舊處分,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一下。邵廷山盯著他:「你又來這一套。」
顧長庚沒有解釋舊案,只讓人挑一輛輕車,卸掉三分之一糧,綁一根長繩由坡上十幾個人拖,先走二十丈。車剛過第一道彎,左輪便突然橫滑半尺,馬驚得往外側跳。幸好繩子先繃住,人把車尾拖回來,沒有翻。
邵廷山看完不說話了,顧長庚也沒得意。他讓那輛車退回來,繼續等。兩個時辰里,車夫吃飯、補馬掌,邵廷山閒得難受,圍著坡口轉了三圈。太陽出來後黃土表層確實發白,顧長庚又拿同一輛輕車試。這次輪印仍深,卻不再橫滑。
顧長庚確認第二次試車沒再橫滑,這才說:「走。」二十四輛車開始上坡。顧長庚沒有自己站在前頭喊號子,他把最重的八輛排到中間,前後各夾輕車,一旦前車停,後車不能貼上。最陡處每輛都加兩個人推,速度慢得邵廷山直咬牙,卻沒有再出險。
到午後,他們全隊過坡,比邵廷山原計劃晚了近兩個時辰。兵部軍吏立刻把「顧長庚停兩時辰」寫進紙里,顧長庚看見後說再加一條:午後風起得早,坡面實際一個半時辰後就已經能走,後面多等的半個時辰可能沒必要。
軍吏愣了,問不是說等兩個時辰嗎。顧長庚乾脆承認:「我說錯半個。」邵廷山本來正喝水,聽見這句差點嗆著,笑得很不客氣:「你也有等多的時候?」顧長庚回他:「我又不是神仙。」
沈浪在旁邊聽著,反而覺得這一句比「二十四輛全安全上坡」更值錢。顧長庚的本事如果只是「凡事多等」,那不值兵部買。敢停是一回事,知道自己可能停過頭又是另一回事。
下午車隊到了岔口。正路近十一里,但要過一座新修的土壩;另一條舊路多十四里,路窄卻地基硬。顧長庚這次沒有直接選舊路。他和邵廷山一起去看土壩,回來後竟同意走近路,理由是壩面剛鋪過碎石,雨水反而把鬆土壓實,車轍淺,可以通。
邵廷山挑眉問他不怕了。顧長庚說:「怕有用才怕。」這回輪到邵廷山笑。
傍晚,他們趕到了原計劃當天的宿點,只比兵部時限慢了半個時辰。若只看表面,顧長庚早上停了兩個時辰,下午卻靠近路追回一截。軍吏問能不能把這記成「判斷正確」。沈浪讓他別寫這四個字,只寫事實:一次橫滑試車後停;實際多等約半個時辰;午後選土壩近路無事故。
夜裡,顧長庚坐在火邊烤鞋。兵部那名員外郎終於忍不住問他三年前那批糧是不是也因為雨才壓後兩日。
顧長庚抬頭說:「不是同一條路,也不是今天的天氣。」員外郎仍追問當年到底對不對。顧長庚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想聽哪一個。」員外郎答得也直接:「我想聽實話。」
顧長庚把鞋轉了個面:「那就等把當年的路紙、天氣、馬況都拿來再說。拿今天替三年前翻案,跟拿三年前替今天定罪一樣懶。」
兩個時辰的停走並不舒服。車夫們昨夜趕路本就累,有人趁機睡倒在車底,也有人嘀咕顧長庚是拿他們的期限替自己買安全。最不高興的是第一撥車夫,他們的馬最穩、車最輕,覺得自己明明能先上,不該陪重車一起等。
顧長庚沒有擺前副使的架子,只讓他們把最輕那輛試車推出來。橫滑發生後,剛才抱怨最響的老車夫第一個閉了嘴。他蹲在輪印旁邊,用手比了比那半尺橫痕,罵了句「這要是滿車,真得下溝」。抱怨沒有消失,只是從「為什麼不走」變成「什麼時候能走」。
等路時,顧長庚也沒讓人白坐。他讓病弱馬先換掌,讓車夫把兩輛備用空車上的繩索重新分到三撥,又叫人把最重六輛的糧袋往車心收,別堆得一邊高。邵廷山看了一會兒,說這本來是上坡前該做的,不算顧長庚發現。顧長庚答:「那你昨晚怎麼沒做?」邵廷山頓時又罵起來。
讓顧長庚難堪的是午後。風一起,坡面幹得比他預料快。第一撥車夫拿棍子戳了幾處泥,回來告訴他已經不黏輪。顧長庚自己再看,承認一個半時辰時其實就可以試第二次。他沒有把多等的半個時辰推給「穩妥」,而是讓裴九章把二十四輛車多吃的草料、車夫多耗的半日時辰都記進自己的判斷代價里。金額不大,臉卻不好看。
邵廷山本可以藉機狠狠干他一頓,最後只說:「下回別把怕死裝成謹慎。」顧長庚回:「你也別把運氣好裝成本事。」兩個人針鋒相對,車夫卻聽得明白:一個太快會翻,一個太慢會白等,真路不會因為誰官大就偏向誰。
員外郎沒再問。第二天要到鷹嘴渡,路從車輪變成船。顧長庚把自己的名字從渡口那一欄劃掉了一半,只留「上岸後的坡道可看」,水面判斷空著。
邵廷山看見後沒嘲笑。至少這一路上,他們開始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敢寫自己的名字,什麼時候應該把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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