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韓肅撕了排日紙
第六日,四倉的第一輪實數送回京城。韓肅沒有在值房裡等匯總,而是讓人把近兩個月四倉所有「遲糧」解釋紙搬到地上。三十多張紙摞成四堆,最上面蓋著同一種紅印,內容卻各不相同:有的是船壞,有的是雨,有的是河淺,有的是押糧人沒齊。戶部原本習慣先標「遲」,月底再看解釋。這個做法在單倉看沒有問題,放到四倉同一條河上,卻讓每個主事都本能地想把糧早一點推出自己倉門。
梁守一從柳灣送回來的那張丑紙也擺在地上。離倉、裝畢、離泊三列一分,幾張從前看似「同日發糧」的紙,立刻錯開了半天到一天。韓肅看了很久,叫來負責考成的郎中,問了一句:「柳灣糧九日離倉、十日離泊,你記哪天?」郎中答九日。再問白沙同樣情形,對方按十日。韓肅沒有發火,只把兩張紙互換位置,讓郎中自己看。
值房裡沉默了一陣。有人說各倉舊例不同,貿然改記法更亂;也有人主張乾脆以後都按離泊日。韓肅沒有當場立新規。他拿起一張剛擬好的「十日內四倉統一錯峰」草稿,看了兩眼,沿中縫撕成兩半。紙聲很輕,屋裡的人卻都停了嘴。
「這十日先別發這種東西。」他把兩半紙扔到案邊,「白沙水淺、石樑潮糧,你叫誰往後排?」郎中問那遲糧怎麼算。韓肅指著梁守一的紙:「試期內,凡因下游承載、船況、糧情而改日,並且把離倉、裝畢、離泊三處時辰寫明的,不先蓋遲字。十日結束,拿結果回來再說。誰借這張紙拖著不幹活,照樣記。」
這不是永久改制。韓肅甚至特意讓人把「試用十日」寫在最前面,免得哪座倉拿回去當免罪符。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讓戶部替四倉排出具體日期。誰能動、誰不能動,仍由本倉把理由擺出來。
昭寧恰好在戶部另一頭看南倉火後的賠付文書。她聽見有人說「既然皇帝都能在四海掛牌,公主也能讓四倉聽話」,直接把那名小吏手裡的擬文拿過來看了一眼。文末竟有人加了「請昭寧公主總攝四倉試期協調」一行,看得出是想借她的身份省去各倉爭執。
她把那一行劃掉,連紙都沒帶走,只對韓肅說:「四海買的是問事,不是給我找一張新差事。」韓肅笑了笑:「我也不想多一個人來催我。」兩人沒再談昭寧那塊空牌。她在南倉能挪宮車,在戶部能讓人別亂借她名頭,這些都是身份帶來的權力,不因為做得有效,就能拿去四海賣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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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肅還做了一件更麻煩的事。他讓負責考成的郎中自己挑兩座倉,各找一張過去被蓋過「遲」字的舊紙,派人去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第一張回來說是船壞,倉里其實準時裝完;第二張則真是主事偷懶,糧在倉里壓了三天沒動。兩張舊紙上都是一個紅字,事情卻完全不同。郎中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主動把試紙上「有記錄即可免責」改成「有記錄暫不先記過,十日後仍按事實核」。
這幾字看著小,卻擋住了另一種偷懶。若只要多寫幾行解釋就能免遲,下一輪四倉很快會學會把所有晚發都寫成「下游承載」。韓肅沒有給四海一張能替人洗責任的紙,也沒有給倉主事一塊長期免罰牌。他只是把「先判錯,再聽解釋」的順序往後挪了十天。
昭寧看完新紙,把那張被劃掉的「總攝四倉」草稿折成四折,直接塞回擬文小吏手裡:「你下次再替我添差事,先把俸祿也替我領了。」小吏臉都白了,旁邊兩名官員卻憋笑憋得肩膀發抖。她沒再借題發揮,轉身去看南倉賠付。那塊三十文空牌仍在她袖袋裡,既沒有因為她今天做對一件事就突然有了價,也沒有被拿出來證明什麼。
試紙當天由四路急腳送出。柳灣收到後,把九條改期船正式記成「試期調日」,沒有再擔心年底先掛遲字;北平倉主事也敢在三批放船紙上按印。石樑只把四條乾糧後移一日,潮糧八條照走。白沙回得最簡單:本倉不改日,但願意提前報實際離泊時辰,不再只報裝畢。
韓肅沒有因此滿意。他讓戶部另派兩名書吏到下游,只做一件事:記每天進入主河道的船數,不替四海證明成敗。若十日後發現四倉改來改去,河上仍一樣擠,那這堆新紙一張也不值錢。
第六日晚,第一份新的離泊記錄到柳灣。梁守一看見白沙的三條淺船已經提前半日離開,石樑八條潮糧船按原日走,柳灣九條仍在等,北平第一批四條剛開路引。過去四張紙會把這些全壓進「同旬發糧」四個字里,現在至少能看見它們真的不在同一個時辰進河。裴九章問沈浪:「若這十日有效,韓尚書會不會以後都這麼記?」沈浪正把驛腳帶來的泥點從紙角抹開:「那是他的事。」「你不想賣個長期法子?」「我賣的是這十日看清楚。以後要不要改,是戶部本職。」
裴九章聽完反而舒坦。他最怕沈浪做大以後,看到一條有效辦法就恨不得把天下帳本都改成四海的樣子。
窗外,柳灣第二批三條船仍停在碼頭。焦船東拿了等待錢,正蹲在船頭罵天氣。沒人因為戶部撕了一張紙,河就立刻變寬。但至少從這一日開始,晚一天不再先等於犯錯。
當晚韓肅把那枚紅色遲糧印收進匣里,沒有銷毀。十日後它可能還會拿出來。試的是先別急著蓋,不是從此沒人為遲糧負責。試紙第二天才生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