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家作坊，誰也別坐上首
第二日辰時，六家作坊一個不少，全到了。不是因為給顧驚雷面子。
是兵部的文書寫得很清楚：三百套軍馬具十日內交齊，六家共同承辦，各件刻號，誰誤工、誰返工、誰出問題，帳都單列。
許掌柜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問主座在哪。
沈浪指了指空蕩蕩的長案。
「今天沒座。」
周老頭鬍子一翹：「六家掌柜站著說話？」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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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定的規矩？」
「我。」
「憑什麼？」
沈浪笑了：「誰做出來，誰最後坐。現在坐早了，我怕一會兒站起來丟人。」
六個掌柜臉都不太好看。老掌柜正好送帳冊過來，看見六位大掌柜站得齊齊整整，立刻小聲問沈浪：「真不搬椅子？」
「搬。」
六個人神色稍緩，沈浪接著道：「等誰先做出合格的，再給誰搬。」
老掌柜恍然大悟，把已經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六個人臉更黑了。顧驚雷已經把他們帶來的「看家東西」全倒在長案上。
周家的鞍骨、陳家的鐵扣、許家的皮帶，再加另外三家的嚼子、韁環和小件。
「裝。」
周老頭第一個動手，拿自家鞍骨配陳家鐵扣，塞不進去。他皺眉換了一個孔，還是塞不進去。
陳師傅立刻道：「你孔開小了。」
周老頭反手拿起陳家的扣：「你扣打粗了！」
許掌柜在旁邊冷笑：「兩位慢慢爭，皮帶先給我。」
他把自家的皮帶穿進去，短半截。院子裡一下安靜。
沈浪低頭看了看：「不錯。」六個人一起看他。
「至少證明一件事。」
「什麼？」
「大晟只有一個兵部，你們六家各自像六個國家。」
沈浪敲了敲桌上的鞍骨：「偏偏最後騎這副鞍的馬，只有一條脊背。」
幾個年輕學徒先憋不住笑，掌柜們臉更黑了。
顧驚雷把一塊銅樣拍在桌上。
「從今天起，鞍骨的孔在哪、扣多寬、皮帶多長，全照這個。」
周老頭不服：「匠人做了幾十年活，還要靠你一塊銅板教？」
顧驚雷抬手：「那繼續用你們自己的。」
他指著桌上那堆裝不起來的零件。
「最後把這堆抬去給皇帝騎。」
周老頭嘴唇動了半天，沒再出聲。
沈浪接著把價單推過去：「做得合格就給錢，提前交有賞；做壞了自己重做。誰手快，誰多拿。」
許掌柜皺眉：「六家資歷不同，憑什麼同一套價？」
「因為馬不認資歷。」
「許家做軍需二十八年。」
「那今天應該做得最快。」
「你——」
昭寧從門外進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沒替沈浪說話，只把兵部的驗收印放到桌上。
「父皇說了，十日後看貨。」
「誰家二十八年，誰家八十年，不寫在馬背上。」
許掌柜只能閉嘴。
顧驚雷直接開始第一輪試裝。
六家各出十件，全部照銅樣做。不到一個時辰，問題就冒出來。
周家第一副鞍骨合格。
陳家的腳鐙環卻短了一線。
騎手剛上馬，腳鐙「啪」地掉到地上。
陳師傅臉色大變：「不是我的扣！」
劉掌柜撿起來往銅樣上一套：「就是你的。」
旁邊學徒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第二副換上合格鐵環。
許家的皮帶孔又偏了一點。
第三副終於全部裝上。
顧驚雷沒有夸，只抬了抬下巴：「上馬。」
騎手帶吞月繞場兩圈，急停、轉身，鞍面沒有滑。周老頭一直盯著鞍骨，陳師傅盯腳鐙，許掌柜盯皮帶，六個人第一次不是看別人哪裡出錯，而是一起盯同一副東西能不能活著回來。
馬少監卸鞍摸馬背。
沒紅痕，院裡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
沈浪問：「現在誰坐？」周老頭看看陳師傅，陳師傅看看許掌柜，誰都不好意思說這副是自己做的，因為它明明六家都有份。
六個掌柜都沒說話。他點頭：「看來椅子還能省一天。」
昭寧終於沒忍住：「你就是捨不得買椅子吧？」
「公主誤會。」
「那買。」
「等八百兩到帳。」
「……」
六家掌柜這次全低頭，假裝自己沒聽見。
到午後，第一批東西總算能嚴絲合縫裝到一起。
顧驚雷懶得再盯著每個人，把銅樣往牆上一掛：「照這個做，刻自家號，做完送回來一起裝。誰的東西壞了，誰自己認。」
這句話比再吵半天都管用。
原本最愛爭資格的六家，很快又爭起了另一件事：今天誰能先把真貨交出來。
周記當眾報二十，陳家報二十四，許家一口報三十。劉掌柜看了一眼，只報十八。
許掌柜笑：「劉記這點膽子，也敢接軍需？」
劉掌柜頭都沒抬：「我寫多少，今晚就交多少。」
「你若交二十呢？」
「多的算我本事。」
沈浪在旁邊點頭：「這句話我喜歡。」
許掌柜冷哼一聲，把自己的「三十」描得更粗。
太陽落山前，劉記交二十一，周記交二十二，陳家交二十四，許家交二十六。
牆上那個「三十」顯得格外醒目。
沈浪走過去：「許掌柜。」
「做什麼？」
「數字要不要我替你擦？」
許掌柜臉一黑：「明日補。」
「行。」
沈浪拿炭條在許家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那我替大家記著，省得明天許掌柜說自己沒吹過。」
院裡一片低笑，許掌柜忍了又忍，最終沒發火。
因為就在這時，四海牙行的夥計衝進院門。
「少東家，城裡熟牛皮漲價了！」
「漲多少？」
「三倍。」
「為什麼？」
夥計喘了口氣：「許家昨夜把市面上能立刻交貨的熟牛皮掃走了大半，還把幾家大皮行後面三個月的優先貨都訂了。」
院裡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到許掌柜臉上。
許掌柜剛才還難看的臉，終於又有了一點笑意：「沈公子。」
「嗯？」
「規矩可以一套。」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可沒有皮，誰也做不出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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