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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唱得很好,北戎人卻笑了

  第三日晚間,含章殿燈火通明。

  沈浪陪謝聽雪在側幕後等候時,禮樂署的人已經把柳如煙的琴笛擺好。謝聽雪腳邊只有一面舊邊鼓、兩串軍鈴和一把新琵琶,東西少得像是走錯了宴席。

  她第三次去摸琴弦,沈浪把手按在琴軸上。

  「再擰就斷了。」

  「我知道。」

  「知道還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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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聽雪看他:「你騎吞月之前手不抖?」

  「抖。」

  「那就閉嘴。」

  沈浪很配合地閉了三息,又從袖裡摸出一塊肉餅遞過去。

  謝聽雪:「……」

  「閉嘴不影響吃飯。」

  殿內忽然傳來烏烈的笑聲。

  「貴國前日靠一個賭徒看出馬傷,已經很稀奇。今日又準備靠哪位姑娘,把三百匹馬唱回家?」

  晟帝只說了兩個字:「宣樂。」

  柳如煙先上。她進殿前還回頭看了側幕一眼。謝聽雪沒有看她,只低頭摩挲舊軍鈴。兩人昨日在四海牙行爭的是「誰更像《歸馬》」,今日卻沒人再提輸贏,因為御座下坐著北戎使團,這一場唱錯了,丟的是大晟的臉。

  十餘名禮樂署樂師一齊起調,她第一句出口,含章殿便靜了下來。聲音柔亮,轉音漂亮,宮調幾乎挑不出毛病。唱到高處,大晟席間已經有人點頭。

  一曲結束,掌聲先響起來,烏烈也跟著拍了兩下手。

  「好聽。」

  禮部幾個官員剛鬆一口氣,他又補了一句。

  「只是聽著不像三百匹戰馬回營。」

  烏烈端起酒杯,笑得刀疤都舒展開。

  「像三百位美人坐船游湖。」

  北戎席上一片笑聲。柳如煙站在殿中,臉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禮樂署領頭官員下意識想出聲反駁,卻看見前排幾個真正從北地回來的老將都沒有鼓掌。一個老將甚至端著酒杯,神情有些恍惚,像是也覺得曲子太漂亮、太圓滿。

  她沒有唱錯一個音,正因為每一個音都太漂亮,北戎人反而笑得更厲害。

  沈浪在側幕里低聲道:「右邊。」

  謝聽雪沒聽明白:「什麼?」

  「昨天那六個人,五個會站右邊。」

  謝聽雪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忍住。


  柳如煙退到側幕時正好聽見,瞪了沈浪一眼。

  沈浪立刻補充:「柳姑娘,我是在誇你唱得適合成親。」

  「我謝謝你。」

  「不客氣。」

  柳如煙本來臉色很差,硬是被這句氣得多了一點血色。

  昭寧已經朝側幕看了一眼。

  青鸞過來:「到你了。」

  謝聽雪抱起琵琶,剛要拿舊邊鼓,指尖卻停住。

  鼓皮裂了。那面舊鼓本就有一道極細的暗紋,進了燒著地龍的暖殿,舊皮一干,裂口已經爬開兩寸。

  青鸞臉色一變:「換鼓!」

  「來不及。」謝聽雪敲了一下,聲音發悶。

  沈浪蹲下看了兩眼:「還能撐幾下?」

  「三下。」

  「那先打三下。」

  謝聽雪轉頭看他:「然後呢?」

  沈浪還沒回答,她自己已經看見殿外兩排羽林軍腰間的硬牛皮刀鞘。

  她忽然把琵琶放下,只拿起舊鼓和兩串軍鈴。

  青鸞一怔:「琴也不要?」

  「《歸馬》最早又不是在宮裡唱的。」

  她走到最近一名羽林軍前,用鼓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刀鞘。

  當。

  軍士愣住。

  謝聽雪又敲一下。

  當。

  軍士終於反應過來,抬拳在刀鞘上回了一聲。

  當。

  謝聽雪眼裡的緊張一下沒了。

  沈浪看著她:「找到替補了?」

  「嗯。」

  「收費嗎?」

  「你再提錢,我先敲你。」

  沈浪立刻後退:「那我免費。」

  內侍已經唱名,謝聽雪抱著破鼓走進含章殿。

  沒有珠冠,沒有十幾個樂師。她走到正中時,禮部官員明顯皺了下眉,正要提醒宮宴儀制,昭寧先抬手壓住了。

  謝聽雪隨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摘下黑紗,讓右臉燒痕完全露在燈火下。

  北戎席上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跟著笑。謝聽雪沒有遮,也沒有低頭,只把黑紗折好,放在那面已經開裂的舊鼓旁邊。

  烏烈看清以後先笑:「大晟連歌姬都湊不齊——」


  謝聽雪壓根沒理他。咚,第一槌落下;咚,第二槌。第三槌落下時,她開口。

  「朔風卷舊旗,歸騎過長堤……」

  聲音沒有柳如煙亮,卻像風從關牆縫裡灌進來。前排幾名真正守過北地的武將同時抬頭。

  第四槌剛落,「啪」的一聲,鼓皮徹底崩開。

  禮樂署幾個人臉色全變了。

  烏烈已經笑出聲:「這便是你們大晟——」

  謝聽雪卻連頭都沒回。她提著鼓槌走到殿門,重重敲在第一名羽林軍刀鞘上。「當!」軍士只愣了半息,立刻握拳回敲。「當!」第二名、第三名很快接上。

  第三名軍士用力過猛,刀鞘撞得「咣」一聲,自己先嚇了一跳。旁邊同袍低聲罵:「你是接拍,不是拆刀。」

  離得近的幾名大臣沒忍住笑了一下。

  謝聽雪也沒有停。青鸞站在門邊,直接抬手。

  第四聲刀鞘已經響了起來,緊接著是第五聲、第六聲。

  整條長廊的刀鞘一把接一把,金鐵般的節拍從殿門外滾進來,像一隊看不見的騎兵正從關外歸營。

  剛才還在笑的北戎使臣,笑聲一點點停了。

  側幕里的沈浪沒再說話。這一次根本不需要他接梗。

  謝聽雪自己已經把場子接住了。

  她重新開口:「人未歸,鞍先冷;燈還在,門莫閉……」

  烏烈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身邊那個剛才笑得最大聲的北戎年輕使者,也慢慢把杯子放了下來。

  北地冬夜,軍中若有人未歸,營門便多留一盞燈。

  大晟如此,北戎也如此,所以這一句根本不需要翻譯。

  烏烈原本還端著酒,身邊年輕使者卻先把杯子放下。烏烈側頭瞪他,那年輕人沉默片刻,只低聲道:「我兄長前年沒回來。」

  烏烈沒再罵。御座前,晟帝慢慢坐直。昭寧看向側幕里的沈浪,沈浪卻攤了攤手,意思很明顯——這回真不是他的功勞。

  謝聽雪站在滿殿燈火里,下一句已經出口,刀鞘聲還在繼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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