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百兩的曲子,先花我六兩
老掌柜在灶上溫著肉湯。
看見謝聽雪自己走進四海牙行,他先看她,又看沈浪,最後看了一眼兩人之間足足隔著的三步距離。
「少東家,人……贖回來了?」
謝聽雪糾正:「我現在是自由籍。」
老掌柜一拍額頭:「那更貴了。」
沈浪把帳袋扔給他:「百花坊五十,三日工錢五十。記兩筆,別混。」
「老朽當然知道不能混。」老掌柜一邊心疼,一邊把兩筆帳寫得格外大,「只是合起來更疼。」
謝聽雪摘下帷帽,看了一圈漏風的院牆:「錢不少,鋪子很破。」
「錢若全砌牆了,今天就贖不到你。」
「所以我住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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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柜指東廂:「原來堆帳本的屋,屋頂不漏。」
沈浪道:「帳搬我屋。」
老掌柜沉默了一下:「少東家的床塌了一半。」
「那我睡另一半。」
謝聽雪看了他一眼:「你這東家當得挺省地方。」
「地方小,能睡人就別只拿來睡帳。」
老掌柜聽完,覺得少東家窮得很有道理。
謝聽雪沒有休息,吃完一碗肉湯便翻出牙行里那把落灰的舊琵琶。她撥了兩下,第二根弦直接發出一聲慘叫。
「這琴比鋪子還老。」
「新的多少錢?」
「能用的六兩。」
沈浪把錢袋遞過去:「買。」
「還缺一面舊邊鼓,一串軍鈴。」
「宮裡沒有?」
「宮裡的太新,聲音亮,像慶功。」
沈浪正準備問御馬監借,院門忽然被推開。
昭寧一身便服走進來,青鸞跟在身後。
老掌柜不認識她,立刻迎上去:「姑娘是來找人還是找活?」
昭寧掃了一眼櫃檯:「本宮來看看,三百兩花得值不值。」
老掌柜雙腿一軟。
沈浪一把扶住:「別跪,櫃檯本來就歪,再少個人更忙。」
老掌柜這才反應過來:「公、公主?」
昭寧看向沈浪:「你沒告訴他?」
「昨日剛認識,今天事情多。」
老掌柜立刻抓住了重點:「老朽和少東家確實只真正相處兩日。以前只遠遠見過幾回,人長大了,脾氣也……變得很快。」
沈浪看他:「後面半句可以省。」
昭寧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謝聽雪已經拿出兩張紙:「公主既然是來看這三百兩值不值,正好看看。」
昭寧伸手:「看什麼?」
沈浪在旁道:「出錢的人,總該知道錢花哪兒。」
謝聽雪把清單遞過去:「新琵琶六兩。舊軍鈴一串。舊邊鼓一面。」
昭寧皺眉:「這也要本宮管?」
沈浪立刻道:「不用。公主只需要提供宮裡的資源。」
「什麼資源?」
「舊軍庫。」
昭寧盯著他:「你把本宮當庫房管事?」
「哪能。庫房管事手裡可沒有三百兩。」
青鸞一下咳出聲。
昭寧冷著臉把一枚銅牌扔給她:「去舊軍庫,找一串真正上過北地的馬鈴,再拿一面還能響的邊鼓。」
青鸞剛領命,沈浪又道:「順便問問有沒有梨。」
昭寧轉頭:「梨也要本宮出?」
「開嗓用。」
「你自己買。」
「六兩琴我都買了。」
「所以?」
「所以我現在開始心疼小錢。」
謝聽雪坐在旁邊,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新琵琶很快買回來。謝聽雪試著開嗓,第一句還算穩,第二句便咳得停下來。
昭寧問:「三日夠嗎?」
「夠。」
「若不夠?」
謝聽雪還沒說話,沈浪先接:「不夠我退公主三百兩。」
「你拿什麼退?」
「剛贏的一千兩。」
昭寧挑眉:「那本宮是不是應該希望她唱砸?」
沈浪想了想:「公主若願意為了坑我三百兩,順便讓北戎笑一晚上,也不是不行。」
昭寧被噎住。
謝聽雪卻開口:「我不會砸。」
她把舊鈴擺在桌上,又讓老掌柜拿來兩個空碗。沒有完整樂器,她乾脆用筷子敲碗沿找節拍。
一名來四海問活的北地車夫正站在門口,聽到第三句,原本抱著胳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謝聽雪忽然停住:「你聽過?」
車夫點頭:「小時候營里。」
「哪一句不對?」
「我說不好。」他抓了抓頭,「就是剛才那一句,我聽著想回家。前面那句,我聽著想喝酒。」
昭寧愣了愣。
沈浪卻笑起來:「這評價比禮樂署好懂。」
他立刻把門口另外幾個等活的人也叫了進來。
「北地來的站左邊,沒去過北地的站右邊。聽完以後,只說一件事——你們腦子裡第一個想幹什麼。」
老掌柜問:「這也算試曲?」
「比我裝懂強。」
謝聽雪連續唱了兩段。
一個北地漢子聽完第一段說:「想回營。」
第二個說:「想找我爹。」
第三個沉默半天:「想把欠我的酒錢要回來。」
院裡都笑了。
謝聽雪自己也笑:「為什麼是酒錢?」
「他死在北邊了。」
笑聲一下收住。
那漢子卻擺手:「別這麼看我。欠了八年,我還沒忘呢。」
謝聽雪看著他,重新把那一段唱了一遍。
這一次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昭寧終於明白了。
不是因為這首曲有多高深,而是它能把人腦子裡真的東西翻出來。
沈浪卻看了眼門口那些臨時來找活的人:「還不夠。」
昭寧皺眉:「什麼不夠?」
「這裡有車夫、有腳商,宮宴上卻坐著真從北地回來的人。」沈浪道,「明日借我六個在北地軍營待過的軍士。別挑會說場面話的,越不會說越好。」
昭寧盯著他:「你把本宮的人當試曲木樁?」
「木樁不會站隊。」
「誰說要站隊?」
「我剛決定的。」
昭寧閉了閉眼,最後還是對青鸞道:「從御馬監和羽林里各挑幾個,必須真在北地服過役。」
青鸞領命。
沈浪補了一句:「最好有成過親的,也有沒成親的。」
昭寧猛地轉頭:「你到底要試什麼?」
「明天公主就知道了。」
青鸞帶著軍鈴和舊鼓回來時,正看見自家公主站在灶邊削梨。
那隻梨被削得坑坑窪窪,像被人拿刀審過一遍。
青鸞在門口停了足足三息。
昭寧頭都沒抬:「敢笑,扣半年俸銀。」
沈浪接過梨看了看:「公主刀法很有想法。」
「閉嘴。」
「我只是覺得它活著的時候可能得罪過你。」
謝聽雪終於忍不住,低頭笑出了聲。
昭寧把刀往案上一放:「沈浪。」
「在。」
「你最好保證三日後值三百兩。」
沈浪把那隻慘不忍睹的梨塞給謝聽雪。
「公主放心。」
「為什麼?」
「就憑她現在笑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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