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十兩買她,她先給自己開價
百花坊管事的手腕還扣在謝聽雪手裡,臉色已經從白變成了青。
他另一隻手剛要再去碰黑紗,沈浪先開口:「這隻也收回去。」
管事一怔:「被抓的是我!」
「所以更該長記性。」
周圍又有人笑。管事咬著牙把另一隻手縮回來,謝聽雪這才鬆開五指,走到樂棚前。
老樂師仍不服:「我彈了二十年《歸馬》,收尾乾淨利落,哪裡少一拍?」
謝聽雪拿起樂棚邊一串舊銅鈴。
「因為你彈的是人都回來了。」
她輕輕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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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急。
第二聲稍慢。
第三聲卻遲遲沒有落下。
那一息很短,牙市裡的叫賣聲卻像被誰按住了。
謝聽雪這才讓銅鈴響起,又開口唱了半句。聲音荒了三年,帶著一點澀,卻沒有半分軟,像風從關牆外刮進來。
賣舊軍具的瘸腿老人猛地抬頭。
「對。」
他擠進人群,眼圈一下紅了:「活著的人先回營,傷兵走得慢,沒人牽的空鞍落在最後。那一拍不是漏了,是給沒回來的人留的。」
兩個北地腳商也摘下氈帽。
「小時候營里就是這麼唱。」
老樂師臉色終於變了。他低頭重新彈了一遍,這次真的在結尾前停了一息。
同一首曲子,味道一下全變了。
剛才還嚷著要看謝聽雪傷臉的人不說話了。
一個酒樓管事最先反應過來:「六十兩!不用露臉,隔簾唱就行。」
另一個牙商馬上跟:「七十兩,只教曲。」
百花坊管事眼睛頓時亮了,伸手就想去拿沈浪手裡的五十兩。
沈浪往後一收。
「慢。」
「沈公子,人家已經出七十了。」
「剛才是誰扯著嗓子喊五十兩?」
管事咬牙:「方才她不開口!」
「她開口是她自己的本事。」沈浪道,「你賣廢物價,不能看見人家自己證明值錢,就把差價也算你頭上。」
圍觀的人一下笑開。
管事還要爭:「牙市價高者得。」
沈浪點頭:「可以。」
管事一喜。
「那你先當著剛才這些人再喊十遍——『百花坊開口價不算數,誰證明自己值錢,東家就臨時漲價。』」
管事臉都綠了。
牙市執事也在旁邊看著。百花坊今日若真把自己剛喊出的價吞回去,以後誰還敢按開價落銀?
管事只能咬牙:「五十就五十。」
沈浪卻沒有立刻付錢,而是轉向謝聽雪。
「這張契是你的事。五十兩我可以出。」
「但先問你一句。」
謝聽雪看著他。
「你願不願意贖身?」
牙市安靜了一下。
每天都有人買人,偏偏一句「你願不願意」,聽著最奇怪。
謝聽雪問:「贖出來以後呢?」
「以後你是自由人。」
「我可以走?」
「腿在你身上。」
「那你為什麼花五十兩?」
沈浪抬了抬手裡的宮牌。
「三日後宮宴,我缺一個會唱真正《歸馬》的人。」
謝聽雪看了他幾息。
「先贖。」
百花坊管事這回再沒機會插嘴。沈浪交銀,管事把百花坊持有的轉押契交出來,牙市執事當場核印,另出贖身銷籍文書。舊身契蓋上作廢印,百花坊管事也當眾按了手印,從此再不能拿舊契追人。新的自由籍紙這才遞到謝聽雪手裡。紙很薄,她卻接得很慢。
整個過程辦完,沈浪手裡只多了一張五十兩的收據。
老掌柜剛趕到,看到銀票已經出去,心口明顯疼了一下。
「少東家,這就花了?」
「花了。」
「人呢?」
謝聽雪抬起手裡的自由籍紙:「這裡沒有你家的人。」
老掌柜看向沈浪。
沈浪點頭:「對。」
老掌柜臉上的心疼立刻又加了一層:「那錢花哪了?」
周圍轟地笑了。
沈浪把老人拉到一邊:「先別哭,還有第二筆。」
「還有?」
老掌柜差點沒站穩。
沈浪重新看向謝聽雪:「現在百花坊的帳結了。我們談我們的。」
「宮宴一場?」
「三日。」
「樂器、吃住、入宮手續你出。」
「可以。」
「工錢五十兩。」
老掌柜閉上了眼。
沈浪問:「還有?」
「唱完以後兩清。下一場若還想找我,重新談價。」
「成交。」
謝聽雪反倒有些意外:「你不還價?」
「剛才已經省了二十兩。」
那名出七十兩的牙商臉一黑。
沈浪很自然地補了一句:「省下來的錢,正好給你。」
謝聽雪低頭看了看自由籍紙。
「我若宮宴上唱砸了,工錢不要。」
「別急著替我省錢。」
「你不怕?」
「怕。」
沈浪指了指老樂師。
「所以現在先驗一次貨。」
謝聽雪抬眼:「驗誰?」
「驗我這五十兩花得冤不冤。」
老掌柜在旁邊重重點頭:「這句有道理。」
謝聽雪沒再說話,走到樂棚前,摘下黑紗。
右側從鬢角到下頜的燒痕完全露出來。
有人本能地吸氣,她卻像沒聽見,只接過琵琶。
第一句還有點澀。
第二句,她自己停了一息。
第三句出來,牙市邊幾個北地漢子同時放下了手裡的活。
唱完以後,沒有立刻響掌聲。
過了幾息,最先摘帽的腳商低聲道:「是這個味。」
另一個人道:「我想起我爹了。」
謝聽雪放下琵琶,看向沈浪。
「五十兩。」
沈浪點頭:「現在聽著不貴。」
老掌柜小聲道:「老朽還是覺得貴。」
謝聽雪第一次當著他們的面笑了一下。
沈浪轉身:「走吧。」
「去哪?」
「回四海,先吃飯。」
老掌柜立刻精神了:「今日有肉湯。」
謝聽雪握著自由籍紙跟上去。走出幾步,她忽然問:「沈浪。」
「嗯?」
「我現在若走呢?」
「你是自由人,當然能走。」
「那三日工錢?」
「你若現在走,我省五十兩。」
謝聽雪看了他一息。
「想得美。」
她自己跨出了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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