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匹馬不是凶,它是怕
沈浪翻身上馬時,天馬場安靜得只剩吞月粗重的鼻息。
黑馬背脊驟然繃緊,前蹄在沙地上重重刨了一下。太醫那邊的沈瑾剛換完乾衣,看見這一幕,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希望。
「它要掀他!」
話音剛落,吞月猛地向前竄了出去。
沈浪身體往後一仰,差點真從馬背上飛出去。場邊一片驚呼,沈瑾已經笑出聲:「我就說——」
下一瞬,沈浪抓住馬鬃重新穩住,人還沒坐正,先朝他那邊喊了一句:「二弟別急,太醫先留著!」
滿場又是一陣笑。
沈瑾臉色從白變紅。
沈浪的騎術算不上漂亮,他也沒打算裝成什麼馬神。吞月真正可怕的是突然看不清的影子,不是跑得快。他把韁繩放鬆,只讓馬先看清前方,不再像前面那些人一樣一受驚就死勒。
第一圈過去,吞月還在急喘。
第二圈,北戎旗影又從左側掃來。
黑馬猛地偏頭。
沈浪沒有硬拽,只抬起左臂擋了一下它的視線,低聲道:「看前面。」
吞月腳步亂了兩下,竟自己重新找回了節奏。
兵部尚書一下拍在扶手上:「果然!」
烏烈臉色難看:「不過是碰巧!」
沈浪聽見了,乾脆勒馬停在北戎席前。
「副使大人。」
「做什麼?」
「你們的馬聽不懂大晟話?」
烏烈一怔。
「那你用北戎話告訴它,我是碰巧。」
周圍先愣了一下,隨後笑聲成片。
晟帝都沒忍住,抬手擋了擋嘴角。
沈浪沒再廢話,帶著吞月直奔場中最亂的那片旗影。黑馬在邊緣明顯慢了一下,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發瘋。它自己邁過去,越過白氈,又繞場疾馳一周,最後穩穩停在御座前。
香爐里的最後一截香還沒燒完。
晟帝霍然起身。
「好!」
大晟席間的歡聲幾乎把棚頂掀開。剛才還等著看紈絝送死的百姓開始喊沈浪的名字,御馬監幾個官員已經圍著吞月重新檢查左眼,連先前被抬下去的絡腮鬍都站在擔架旁邊探頭看。
北戎使團坐成一排,一時竟沒人開口。最年輕的使者忍不住往吞月那邊看,似乎第一次意識到,大晟不是把這匹馬「壓服」了,而是真看出了他們帶來的馬有傷。
烏烈仍不服:「只是看出傷處,算不得真正馴馬。」
沈浪下馬,把韁繩交給御馬監。
「沒關係。」
烏烈冷笑:「你也知道?」
「我只知道三百匹馬該留下,銀子也該留下。至於算不算本事,你回北戎慢慢不服。」
笑聲再次炸開。
兵部當場驗過北戎三百匹良馬的冊籍,內侍隨後捧來千兩銀票。沈浪剛要接,沈崇已經帶著換好衣服的沈瑾擠到前面。
「陛下,沈浪雖然頑劣,到底是臣的長子。今日能為國贏馬,也算沒有辱沒定遠侯府門風。」
沈浪數銀票的手停了一下。
「侯爺。」
沈崇神色一緩,以為他終於肯認父。
沈浪從懷裡摸出昨日那張斷親書。
「您的紅印還沒幹透呢。」
周圍的人全看了過來。
沈崇臉色一僵:「血脈親情,豈是一張紙能斷的?」
「那千兩賞銀,也不是一句血脈親情就能分的。」
沈浪把銀票迅速揣進懷裡,動作快得沈崇眼皮都跳了一下。
晟帝問:「昨日真斷了親?」
昭寧淡淡道:「侯府門前半條街的人都看見了。」
沈崇沒想到她會替沈浪作證,只能低頭。
沈瑾站在父親身後,臉色更難看。昨日侯府還盤算著婚約能不能落到他頭上,今天昭寧從頭到尾,眼神倒是幾次落在沈浪身上。
晟帝擺手:「既已分家,賞銀歸沈浪個人。三百匹戰馬入兵部,另賜御馬監通行銅牌一面。」
沈浪接過銅牌,掂了掂。
昭寧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御賜之物不許當。」
沈浪嘆氣:「公主現在還挺了解我。」
「婚約六年,本宮至少知道你過去有多會敗家。」
「那今日就請公主重新認識一下。」
「認識什麼?」
「我現在會賺錢。」
晟帝看了兩人一眼:「婚都退了,還吵得這麼熟?」
昭寧面無表情:「父皇,是他話多。」
沈浪點頭:「臣承認。」
「你倒認得快。」
「別人罵我,我一般先聽聽有沒有道理。」
晟帝忍不住笑了一聲。
侯府的人還沒走,昭寧已經讓青鸞送來一塊宮牌。
「三日後宮中設宴,北戎使團也在。父皇要聽北地舊腔《歸馬曲》。」
沈浪問:「禮樂署沒人?」
「會唱的人多,唱對的沒有。北戎這幾日正拿這件事笑話大晟,說我們連自己的邊軍舊曲都唱成了軟綿綿的宮調。」
「要我找人?」
「三百兩。」
沈浪伸手:「先付一半。」
青鸞眼睛都瞪圓了:「你跟公主做生意還要定金?」
「跟誰做都要。剛才侯爺還想憑血緣分我的賞銀,我現在對口頭承諾比較敏感。」
沈崇臉更黑了。
昭寧看了他一眼,竟真的從青鸞手裡抽出一百五十兩銀票。
「找不到呢?」
「退錢。」
「只退錢?」
沈浪想了想:「再請公主喝酒。」
「昨日也是這句。」
「說明我信用穩定。」
昭寧把銀票拍到他手裡:「找不到人,你就進宮替本宮養馬。」
「只養馬?」
青鸞的刀出鞘半寸。
沈浪立刻把銀票揣好:「臣忽然覺得養馬就很好。」
他轉身要走,昭寧又叫住他:「沈浪。」
「公主還有事?」
「你不問本宮為什麼退婚?」
沈浪停了一下。
天馬場裡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侯府的人就站在不遠處,三百匹北戎戰馬正被兵部牽走。
他回頭笑了笑。
「昨天想問。」
「今天呢?」
沈浪往場外看了一眼。老掌柜果然擠在人群最外面,手裡還抱著四海牙行那塊歪掉的舊帳牌,生怕少東家贏了錢轉頭就忘了債。
「今天八十兩債快到期。」
昭寧愣了一下。
沈浪已經往外走。
「感情問題晚上再說,債主午後拆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