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流放
禁軍統領一放行,其他侍衛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顧長淵牽著含章,大步走入偏殿。
書房裡,孟行舟神情專注地坐在案前批閱一疊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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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顧長淵身後的那個小小身影。
含章才一看見孟行舟,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來,不等孟行舟說話,便已經繃不住,掙脫了顧長淵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頭撲進了孟行舟的懷裡:
「爹爹!」
孟行舟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濺了一紙。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原本淡然的表情終於消失,連眼眶都開始有些泛紅。
「含章……」他沙啞著聲音問道,「你怎麼來了?」
明明才不過兩天不見,他卻感覺時間過去許久了。
從前他身無軟肋,如今卻多了一個弱點,卻讓他甘之如飴。
老夫人經歷的事情很多,身邊也有人保護著,所以孟行舟並不擔心她會出什麼事,這種信任就跟對陳勉他們一樣。
可含章不同,她還太小了。
哪怕已經有冬青這樣的暗衛以丫鬟的身份跟在旁邊,她也不一定會乖乖地待在保護圈裡,靜靜地等待著事情過去。
孟行舟最擔心的就是含章出事。
含章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就跟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了似的:「爹爹……含章想你……嗚嗚嗚爹爹你不要丟下含章……」
「不會,」孟行舟克制住情緒,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小丫頭毛茸茸的發頂,「爹爹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顧長淵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到門外,將門輕輕帶上。
可才剛回頭,就見方才那位禁軍統領已經湊了過來,神色古怪道:
「顧將軍……那個,陛下他來了……」
顧長淵長眉一蹙,抬眼看去。
遠處,象徵著皇帝燕元昊身份的龍輦正緩緩而來。
在那龍輦旁邊還跟著一個身穿錦袍、麵皮白淨的年輕男子。
此人相貌只能說是還算能夠入眼,若是之前,基本上沒多少人記得住。
可經過這兩日那麼一出鬧騰,誰還不知道這位貴妃的娘家侄子周子衡呢?
一見到這個隊列,顧長淵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陛下這是要繼續逼迫孟行舟啊!竟然連周子衡本人都帶過來了。
萬一……
顧長淵總覺得,事情會朝著他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下去了。
書房內,孟行舟抱著含章低聲哄著。
有了爹爹的安慰,含章的哭聲漸漸小了,只抽抽搭搭地趴在他肩頭,小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襟不肯放。
「爹爹,窩們肥家好不好?」她仰起小臉,眼睛腫得像桃子似的,「窩不想待在這裡……窩想肥家和爹爹一起放紙船,你答應含章的……」
孟行舟正要回答,門卻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燕元昊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那周子衡,面上似笑非笑:
「愛卿,朕聽說有貴客來訪,特地過來看看,原來是小含章啊。」
含章已經從魚兒們嘴裡聽說過,就是皇帝把爹爹關起來的了,此時見了燕元昊,下意識就往孟行舟懷裡縮了縮。
壞人!不讓爹爹回家的壞人,她不喜歡了!
孟行舟刷的一下站起身,將含章護在了自己身後,躬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免了,」燕元昊大步走入書房,目光越過孟行舟落在含章身上,笑意更深,「小含章,朕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子衡周公子,以後就是你的……夫婿了。」
周子衡走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伸手想去摸含章的頭:「含章妹妹真可愛,以後……」
「啪!」他的手才剛伸出來,就被孟行舟一巴掌給拍開了。
含章更是完全沒有露臉的意思,只躲在孟行舟身後,根本不樂意搭理這兩人。
周子衡的手背紅了一片,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燕元昊的臉色更是瞬間沉了下來。
孟行舟將含章完全擋在自己身後,聲音平靜卻堅定:
「陛下,臣女年幼,不懂禮數,與周公子恐怕不配。
還請陛下體諒,不要再逼迫下臣。」
書房中氣氛凝固。
燕元昊盯著孟行舟,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孟行舟,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臣不敢,」孟行舟跪下,將含章護在後方,「臣只是……不願。」
不願!
又是這兩個字。
燕元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孟行舟,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好!好一個不願!朕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他猛地轉身,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智,對著身後的太監厲聲道:
「傳旨!
孟行舟抗旨不遵,大逆不道,即刻削去丞相之職,貶為庶民,流放南疆,永世不得回京!
其女孟含章,年幼無知,一併連坐,隨父同行!」
孟行舟將含章緊緊摟在懷裡,輕輕捂住她的耳朵,低聲道:「不怕,有爹爹在。」
含章根本就不怕燕元昊這個「假龍天子」的大聲嚷嚷,只是站在孟行舟身邊,抓著他的衣服。
這些話聽在她耳朵里,根本就不是什麼懲罰,只注意到了皇帝讓她跟爹爹同行。
那就沒什麼不好的了。
眼見孟行舟寧願被貶去南疆,也不肯屈從於他的聯姻聖旨,燕元昊氣得甩袖離去。
周子衡可不敢單獨面對孟行舟,一見皇帝走了,連忙轉身出了房間跟上。
走到門檻處,周子衡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個小小的身影縮在孟行舟懷裡,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發抖,就跟他第一個孩子似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還是吞了回去,低下頭快步跟上了皇帝的腳步。
書房外,顧長淵仍舊守著沒動。
燕元昊經過時,側頭看了他一眼,冷聲說道:
「顧將軍,今日之事,你都看見了。
孟行舟兩次三番抗旨不遵,罪有應得。
顧將軍你……對此不會有什麼想法吧?」
顧長淵垂下眼眸,單膝跪地:
「臣不敢。陛下聖裁,臣無異議。」
燕元昊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顧長淵緩緩站起身,望著皇帝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書房敞開的大門,感覺有一種荒誕的情緒在胸腔里發酵開來。
他忠於的帝王,為什麼會讓人這麼……這麼……
顧家的家訓,讓他一時說不出那樣的詞彙。
可是,顧長淵本來堅定維護燕元昊這個皇帝的心,此時卻還是不由得偏移了。
他現在更頭疼的是,南疆荒苦,含章一個三歲的孩子跟著過去,豈不是受罪?
而含章離開京城,小滿又會怎麼樣?
……
書房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孟行舟沒想到這一次燕元昊的情緒會這麼激動。
是寧國公府那邊又刺激到他什麼了嗎?
但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如今最重要的是,該怎麼把含章留在京城。
他低頭看向這小丫頭。
含章卻已經含淚笑道:
「耶!爹爹,那個皇帝都讓窩跟你同行啦,系不系窩們闊以一起肥家了?」
孟行舟本來還打算找人想辦法處理此事,可如今聽著含章的童言童語,他又擔憂起來。
南疆只是條件比京城艱苦,但有他在,總不可能叫含章真的受罪。
可若是將含章留在京城,沒有他本人親自坐鎮,萬一中途燕元昊那廝又突然發瘋該怎麼辦?
今日,燕元昊甚至把那周子衡都給帶了過來。
那明日後日,是不是就要做下一些更過分的舉動,來逼迫他捏著鼻子認下這樁「婚事」?
不。
還是應該將含章帶在身邊最靠譜。
「含章,」他溫柔地對女兒說道,「爹爹要帶你離開京城,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怕不怕?」
「不怕!」含章搖搖頭,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裳,「只要能跟爹爹待在一起,窩去哪裡都不怕。」
她可是龍呢,要去什麼地方還不方便?若不是擔心嚇到這些普通的凡人,而且還答應了元元要隱瞞住自己的真實身份,她都可以直接飛過去啦!
便是有壞人,她也能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不僅她不用害怕,爹爹也不用害怕呢。
孟行舟釋然地笑了:「好,那我們走。」
燕元昊下旨時情緒上頭,但事後也是有些心慌的。
對孟行舟,還不至於直接趕盡殺絕,到底放他們父女倆回了一趟相府收拾東西了,甚至還派了馬車專門押送,而不是直接用牢車上路。
這無非就是想借著回相府的過程拖延一下時間,讓孟行舟好好想清楚,只要跟他低個頭,同意了這樁婚事,一切懲罰都能取消。
押送的馬車停在相府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府門大開,已經接到了消息的老夫人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身後是墨竹、冬青、春桃,還有一眾僕從。
陳勉也在此處候著。
孟行舟抱著含章下車,走到老夫人面前:「母親,孩兒不孝,讓您受驚了。」
老夫人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含章的小臉,聲音沙啞地對著孟行舟說道:「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見老夫人情緒還算穩當,孟行舟沉聲吩咐:
「墨竹,去收拾兩份行李。
只帶必需品,錢財細軟等物能不帶就不帶,免得路上招眼。
給含章多帶些耐得住放的點心,她路上要吃的。」
「是。」墨竹低頭應道,轉身立刻就往府里趕。
陳勉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大人,何必如此,我們大可以……」
孟行舟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題:
「無礙,此行對我來說正好。
便是不出這麼一次意外,我也該找個機會離開京城,去往邊境了。
他這麼做,倒是不用我去耗費心力安排了。」
陳勉見孟行舟鎮定自若,也放心了幾分:
「學生已經聯絡了幾位舊友,他們雖不敢明著為您送行,但都在暗中關注。若有需要……」
「不必牽連他們,」孟行舟搖頭,「你們好好留在京城,相府這邊,老夫人還要托你們照顧一二,有什麼消息儘快傳信。至於其他的事,我自會處理。」
陳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深深一揖:「大人保重。」
含章任由老夫人拉著手,聽著這些她不太明白的話。
怎麼回事?
不是她跟爹爹一起回家了嗎?為什麼大家都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呢?
老夫人將孟行舟拉進府中低聲問:
「行舟,你老實告訴我,這一去……是不是凶多吉少?」
孟行舟根本不用猶豫,立刻說道:
「母親放心,孩兒自有安排。
只是此去艱苦,您的身體不合適奔波,只能勞煩您留在京城坐鎮相府。
這府邸並非皇帝所賜,最多也就收回一個牌匾,院子你們還可照常住著。
若是之後有什麼變故,您就說與孩兒早已斷絕母子關係,不要受孩兒牽連。」
「胡說什麼!」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眼眶卻紅了,「你是我養大的孩子,我豈能置身事外?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孟行舟正要說話,門房便匆匆來報:「大人,將軍府……將軍府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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