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沖喜

  鎮北將軍顧長淵回京的風波還沒完全過去,寧國公府先傳出了消息。

  之前在城樓上被煙花燒傷,又被陛下禁足了的寧國公付桓,這些日子傷勢惡化,持續高熱不退,據說夜裡還說起了胡話。

  近日來寧國公府各個太醫進進出出,每一個都是面色凝重。

  國公府上下愁雲一片,連門房的小廝都低著頭不敢大聲喘氣。

  外邊兒都傳開了,寧國公恐怕很快就要不治身亡。

  甚至都有好事的人在算著,這皇帝的舅父死了,會不會有什麼隆重的喪事要舉辦,這京城裡相關的生意是不是也會跟著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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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入宮中,燕元昊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決定擺駕出宮。

  付桓是他的舅父,更是他登基之初穩固朝堂的最大助力。

  這些年付桓雖然日漸跋扈,總是喜歡倚老賣老,可那份從龍之功是實打實的。

  更何況,這朝堂之上,也需要寧國公府這一方勢力介入,才好維持與相府和將軍府的平衡。

  燕元昊肯定是不希望付桓就這麼沒了的。

  如今傳出這樣的消息,他這個皇帝於情於理都該去瞧一眼。

  燕元昊甚至沒有將自己出宮的消息宣傳出去,龍輦趁著夜色就到了寧國公府門前。

  守門的小廝一見皇帝的座輦,嚇得趕緊跪下磕頭,把一群人迎進門去。

  燕元昊無暇顧及這些,下了龍輦大步流星進入寧國公府,直入內院。

  臥房裡,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往日裡說話都要仰著下巴的寧國公此時就虛弱地躺在榻上,已經解開了紗布的臉上坑坑窪窪,連從前的樣子都看不出來幾分了,就連頭上也是一塊有亂糟糟的頭髮,一塊已經禿了,瞧著跟個怪物似的。

  他露在被子外頭的手瘦得青筋凸起,手背上同樣帶著燒傷。

  光是這麼看著,都讓人覺得臉皮生疼。

  聽到動靜,付桓艱難地睜開眼,一見是燕元昊這個皇帝親臨,掙扎著就要起身行禮。

  「躺著吧。」皇帝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聲音和眼神里都帶著濃濃的關切和緊張,「舅父怎會傷得這般重?!都這個時候了,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

  他是真的緊張啊。

  一旦付桓這個舅父死去,如今朝堂上就只剩下孟行舟和顧長淵兩個最大的勢力。

  關鍵是,後者手握重兵,皇帝想削兵權卻做不到,早就新生忌憚。


  等到顧長淵離開京城回到便將,前者又會在朝堂上獨占鰲頭,更讓皇帝寢食難安啊!

  燕元昊能放心用孟行舟,其中一個原因不就是有一個寧國公牽制對方嗎?

  之前本也就是氣急了才做出的決定。

  如今見寧國公竟然虛弱成這樣,讓燕元昊忘了氣憤,心中只剩下焦慮。

  寧國公咳了兩聲,聲音嘶啞地說道:「老臣……老臣無能,讓陛下勞心了。」

  皇帝擺擺手,示意太醫和侍從都退下,房裡只留了他的貼身太監,開口安慰道:

  「舅父養傷要緊,其他的事不必多想。朕已經讓人將宮中存放的老參取了過來,也派了資歷最深的太醫,這段時間就住在國公府了,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寧國公躺在榻上,老眼裡擠出兩行渾濁的眼淚來:

  「陛下……老臣這把年紀,又傷了根本,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老臣別無所求,只想在閉眼之前,將身後事安排妥當。」

  皇帝連忙道:

  「舅父何出此言?朕要救你的命,你就一定能活下去,何必這麼早說起後事了。」

  「老臣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便是逃過了這次的死劫,也不可能如從前一樣了,只會告老還鄉,不再過問朝政,」

  寧國公又咳了幾聲,喘著粗氣道,

  「老臣只想向陛下求個恩典……老臣那幼子付瑢,自幼病弱,太醫斷言活不過弱冠。老臣想著……想著,若是能給他娶一房媳婦沖喜,或許還能破了這劫難。」

  「嗯?」皇帝聽後倒是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只問道,「舅父看中誰家的女兒了?」

  只要付桓能活下去,不過是指一門親事而已,對燕元昊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兒。

  至於付桓要告老還鄉的事兒……

  他這個皇帝只要不同意不就行了?

  寧國公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孟相之女孟含章,那日在奇珍園中,竟能令發狂的孔雀安靜下來,主動開屏,此乃天生福相,正是適合我兒的好命格。

  若陛下能成全這門親事,老臣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皇帝沒有立刻答話。

  臥房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寧國公粗重的喘息聲。

  付桓也不開口催促,只這麼一邊直喘粗氣,一邊看著皇帝,等待著他的答覆。

  皇帝也不急著回復,目光落在床邊的矮几上放著的一疊文書上面,瞧著似乎是國公府的日常帳冊。


  像是要緩解這種凝滯的氛圍,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冊,漫不經心地翻閱了幾下。

  床上躺著的寧國公閉著眼,仿佛已經精疲力竭。

  燕元昊的視線卻突然頓住了。

  夾雜在這冊子裡面的一頁紙露了出來。

  那頁紙已經有些殘缺,像是被人銷毀到一半後,隨意夾了進來,忘了這回事。

  在這紙頁的背面,隱約有幾行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寫下來的密報殘片:

  「……廟會……暗探……與另一路不知名探子同時被孟、顧二人拿下……」

  燕元昊的眼睛一下子停在了這些文字上面,捏著冊子的手指也跟著一緊,呼吸的節奏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廟會,另一路人馬?

  燕元昊很快想到了自己派去監視將軍府的探子。

  顧長淵此人不好對付,燕元昊早就想解決這個隱患,卻又怕匆忙間動手,反而會引得顧長淵發兵造反。

  這次特意派了探子過去,原意是想借廟會之機製造些矛盾,讓寧國公、孟行舟和將軍府三方互相猜忌、互相撕咬。

  等到他們都實力受損,他這個皇帝不就好坐收漁利了嗎?

  昨兒個暗探沒有音訊,皇帝只當是計劃還在進行中沒有新的進展,不便回復,所以並未深究。

  「同時被孟、顧二人拿下……」

  如今看來,他的探子根本就不是暴露了,而是被孟行舟和顧長淵聯手拿下了!

  探子失手不恐怖。

  反正那些暗探絕不可能背叛皇室,燕元昊自己並不會因此被那二人記恨。

  而且,探子身上準備的令牌若是被發現,這口大黑鍋也是甩到寧國公府身上的,與皇帝本人無關。

  恐怖的是,孟行舟和顧長淵這兩個本該水火不容的人,竟然在暗中聯手?

  燕元昊緩緩抬起眼,看向榻上的寧國公。

  寧國公仍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般,可那不斷抽動的受傷的臉皮出賣了他。

  燕元昊心中冷笑。

  真是朕的好舅父啊。

  想借朕的手綁住孟行舟?還是想讓朕發現孟行舟與顧長淵聯手,替你除掉心頭大患?

  「舅父的心意,朕明白了,」皇帝將那頁紙收入袖中,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沖喜之事,容朕思量。畢竟孟行舟怎麼說也是我大燕的丞相,他對那女兒瞧著就很看重,很難同意沖喜之說。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舅父好生養病,朕改日再來看你。」


  寧國公睜開眼,掙扎著又要行禮,被皇帝按住了肩膀。

  龍輦起駕,皇帝坐在車中,面色陰沉如水。

  他忌諱孟行舟與顧長淵私下來往,難道就不會忌諱付桓這個舅父趁著聯姻與相府聯手嗎?

  這件事,燕元昊是怎麼也不可能會點頭同意的!

  寧國公想用婚姻綁住相府?絕對不行。

  孟行舟與顧長淵聯手?那朕就把孟行舟綁在朕的船上,看他還怎麼跟將軍府達成一心!

  「擺駕,回宮。」燕元昊忽然開口,「傳貴妃到御書房。」

  「是的,陛下。」

  ……

  燕元昊才剛回宮抵達御書房,早已經有小太監先一步過去通知了貴妃,來這裡等著他回來了。

  見皇帝到了,貴妃柳氏身著華服,上前款款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愛妃平身,」他抬了抬手,語氣慵懶,「朕記得,你那娘家侄子周子衡,今年剛及弱冠,尚未婚配?」

  貴妃微微一怔,隨即露出嬌媚的笑容:

  「陛下好記性。子衡那孩子確實還單著呢,臣妾的兄長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高不成低不就的,眼瞅著就要耽擱了。沒想到,竟然得了陛下您的關心,那真是這孩子的福氣了。」

  皇帝樂得一撫掌,興致勃勃地開口問道:

  「朕倒是有個好人選,有意給他倆指婚,愛妃覺得如何?」

  柳貴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微笑起來,態度親近地說道:

  「那自然是任憑陛下您做主了。有您親口賜婚,臣妾和娘家人都是三生有幸啊!旁人便是跪著求,也求不來這幸運呢。」

  「哈哈哈哈!好!還是朕的貴妃懂事啊!」皇帝大笑起來讓她起身近前來。

  貴妃這才靠了過去,好奇地問道:

  「不知陛下您看中的是哪家的閨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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