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弄拙成巧
車廂里舖著厚厚的軟墊,角落裡還放著一個小包袱,裡頭裝著春桃給含章準備的蜜餞和軟糕。
孟行舟將含章輕輕放在軟墊上,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見小傢伙縮在裡面,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開,偶爾還咂巴兩下,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
一隻小手還伸出來,緊緊攥著孟行舟的一根手指,像是生怕爹爹跑掉似的。
孟行舟低頭看著這隻小小的手,沒有掙脫,任憑她這般抓著,然後放低了聲音,對著墨竹道: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說。」
墨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卻還是儘可能壓低了音調,將自己探知來的消息如實相報:
「鎮北將軍顧長淵,於北疆大破北蠻十萬大軍,斬首三萬,北蠻王庭後撤三百里,半月前顧長淵就已奉旨班師回京。
三日後,正式抵達京城!」
孟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顧長淵啊……」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他可終於要回來了。」
孟行舟想起被拖下城樓的寧國公那張被燒得焦黑的臉,眸光微微沉了沉。
禁足?
太輕了。
付桓這種人,就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停止攻擊。
今日削他一半俸祿、禁足府中,看似是罰,實則不過是將這條毒蛇暫時關進了籠子裡。
等他養好傷,必定會變本加厲。
而燕元昊之所以只罰到這個地步,不可能單純只是念什么舅甥之情。
那個昏君,從來都只在乎朝堂上的平衡,好讓他能盡心使喚孟行舟替他辦事罷了。
寧國公倒了,朝堂上就沒有人能牽制他孟行舟了。
燕元昊不想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所以,哪怕寧國公今日已經惹怒了他,也不會有什麼殺身之禍。
孟行舟輕輕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含章柔軟的小手。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夠鋒利,能夠讓燕元昊和付桓都坐立不安的刀。
墨竹抬眼看了看自家大人的神色,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大人,顧將軍此人……此人向來忠義耿直,所以,對您在朝中的名聲,頗有微詞。」
「我知道,」孟行舟不在乎地說道,「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鎮北將軍顧長淵最痛恨奸佞?他這些年遠在邊關,耳朵里灌進去的關於我的『豐功偉績』,怕是夠寫一本話本了。說是『頗有微詞』恐怕不太恰當,應該是『破口大罵』,更符合他的性格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好像對顧長淵這人很了解似的。
墨竹不解:「那大人您還準備親自去……」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值得我親自去迎,」孟行舟看向被夜風吹拂得微微晃動的車簾,「去準備吧。三日後,本相出城,親迎鎮北將軍顧長淵回京。」
墨竹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是。
他不知道大人打的什麼算盤,但他知道,大人從不做無用之事。
在孟行舟帶著含章回到相府的時候,寧國公府的燈也燃到了天亮。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躺在床上的付桓才終於在這間瀰漫著濃重藥味的屋子裡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被白布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像是掏出了幾個洞的白色大雞蛋。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熾烈的恨意,陰鷙得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只等將人一口咬死。
「孟行舟……」他嘶啞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暗處走出,跪倒在床前:「國公爺,您吩咐的事,已經安排下去了。」
付桓的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好……好……」他笑了起來,笑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沙啞又刺耳,「顧長淵要回來了是吧?那就讓他……替老夫,好好給咱們的孟相送上一份大禮吧!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的身體實在虛弱,才剛撐著一口氣說了這些話,就吐出一口血來,將面上的紗布都染紅了。
旁邊的人慌忙叫人,撲上前去檢查:
「國公!國公!」
……
相府內,被寧國公重傷後也要念叨著的孟行舟,此刻正端坐在書案前。
在他面前,放著幾份攤開的文書,每一份上面都有他著重標記的痕跡。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明銳利。
書案左邊放著周德昌臨死前的供詞。
只要拿捏他還活著的家人,周德昌不得不鬆口,把一切都吐露出來。
畢竟,以為能保住他的寧國公毫無作為,任由他下獄,逃不過砍頭的結局。
那誰知道,在他死後,國公爺會不會殺了他的家人泄憤呢?
孟行舟這個奸相雖說名聲在外令人不齒,卻從未失信過。
相信寧國公,還不如相信孟行舟。
所以,糾結一段時間後,再斬首前一日,周德昌的口供還是成功拿到了。
右邊則是墨竹連夜整理出來的西域香料帳冊。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從寧國公府採購劇毒香料,到刺客中毒、假馬夫暴斃、宮宴毒糕,全都能串聯起來。
孟行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在供詞和帳冊之間來回移動。
今日入宮,他要把這些東西呈給燕元昊。
他知道,憑這些要扳倒寧國公府是不可能的。
那老狐狸根基深厚,一兩份證據根本動不了他的筋骨。
何況,只是針對相府而已,又不是看上了皇位,燕元昊最多就是輕拿輕放,意思意思便將這事兒放過去了。
但孟行舟的目的本就不在此,他只是為了在燕元昊心裡再埋下一根刺,讓這位皇帝陛下對付桓的嫌隙更深一分。
今日能當著皇帝的面,瞞著他就對大名鼎鼎的孟相下毒,連三歲孩童都狠毒得不願放過。
來日,但凡是稍微生出一點兒不該有的心思,是不是就敢對他這個皇帝下藥了呢?
這點兒刺,現在或許不致命。
可矛盾不就是這麼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嗎?
有朝一日,這些小刺便會成為皇帝無法再容忍寧國公的一道致命傷。
沒有了一個寧國公,還能再扶起另一個平國公、陽國公……
總能有人跟孟行舟打對台的不是嗎?
而對孟行舟來說,當皇帝對寧國公徹底失去信任的那一天到來,他就能真正動手除去此人了。
「篤篤。」
敲門聲輕輕響起。
孟行舟頭也不抬:「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別的陌生人,這才迫不及待地鑽了進來。
卻是已經醒了的含章。
她今日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短襖,頭髮被春桃紮成了兩個小揪揪,隨著她走路的動作一顛一顛的,活像只蹦躂著的小兔子。
「爹爹!」她伸出手扒拉在桌邊,下巴放在手背上,眨巴著雙眼看著孟行舟,惹得以冷麵出名的孟相都忍不住放柔了表情,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摸了摸。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孟行舟將孩子抱起來,放到身邊的椅子上坐好。
「窩睡飽啦!」含章挺了挺小胸脯,又趴到桌面上,伸過腦袋往孟行舟身前的那些文件上瞅,「爹爹在做什麼呀?含章闊以幫忙的哦!」
孟行舟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一軟,回答道:「爹爹在整理一些文書,你不能亂動,知道嗎?」
「窩機道!」含章用力點頭,發揪也跟著晃了晃,「窩就康康,窩不碰!」
她說得信誓旦旦,可那雙小手卻已經按捺不住地在書案邊上摸來摸去。
孟行舟無奈,乾脆另外找了一支筆和幾張空白的紙,放到含章面前:
「你坐在這裡練字畫畫都行,待會兒爹爹忙完了,再帶你去院子裡走走,好不好?」
「豪!」含章用力點頭,抓著筆就在紙上畫了起來。
孟行舟笑了一下,轉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但是,含章這字「畫」得可不是一般的大,以前在地面上用樹枝寫一寫還好,畢竟將泥土一抹平,就能繼續。
可這空白的紙面,一頁也就能容下她一個字。
只幾下,那幾張紙就用完了。
含章見孟行舟還皺著眉頭低著頭在看東西,仿佛很嚴肅的樣子,也不想打擾了爹爹,便眨巴著眼睛想要幫爹爹做點兒別的事情。
她左看看,右看看,周圍都整齊得很。
便是整理卷宗,以孟行舟的性子,也是隨取隨放,容不得髒亂的。
最後,含章瞄準了硯台。
那方端硯里還留著一點兒沾底沒用完的墨汁,旁邊擱著一支狼毫筆。
剛才被含章練字用去一些後,已經所剩無幾。
含章眼睛一亮。
她記得豬豬之前怎麼給爹爹磨墨的!
於是伸手就抓住了一旁的墨條。
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孟行舟轉過頭來,趕緊出聲提醒:
「含章,墨條不能玩。」
「窩才不系玩呢,」含章一本正經地說道,「窩系在幫爹爹磨墨呀!」
說著,像是怕爹爹不捨得她動手似的,含章抓著墨條就趕緊在硯台里胡亂畫圈。
她的力氣本來就比普通孩子大得多,這一通亂磨,墨汁濺得到處都是,書案上的幾張紙都被染上了星星點點的墨痕。
孟行舟看著一塌糊塗的書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養小孩子的福報還是到了。
到了這種時刻他也捨不得責怪含章,只握住她的手,將墨條拿下來,說道:
「好了,謝謝乖女兒,剩下的爹爹自己來就好。你去旁邊吃點心吧。」
「不要!」含章死死攥著墨條不撒手,小臉上寫滿了執著,「窩要幫忙!爹爹不要趕窩走!」
孟行舟拿她沒辦法,只得鬆了手,轉身想把他的那些東西先撤到一邊去,手才剛碰到,他的目光就頓住了。
只見那幾滴墨汁在其中一頁紙上暈開之後,原本紙面上空白的地方,竟然隱約浮現出了幾個字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