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衣里藏針

  翌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灑進清輝堂,在青磚地上鋪出一片柔和的金色。

  孟行舟難得休沐一日,不必上朝,也不必急著處理公務,本來準備抽一卷案宗瞧瞧,卻被一個小訪客給打亂了計劃。

  他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茶,目光卻落在對面那個正努力與瓷碗作鬥爭的小傢伙身上。

  含章今兒個一早,就穿了一身新衣裳跑到清輝堂來,說是要給爹爹親眼看看她的漂亮衣服。

  那新衣裳是老夫人為了後頭的宴會準備的,昨日讓秋娘送去了沐雲苑,今日就被含章穿到了孟行舟面前來。

  絳紅色的錦緞小襖,襯得她一張小臉越發白嫩,下頭是同色的百褶裙,走動時像朵盛開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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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還特意找了兩個紅色的綢緞發繩,給含章梳起了兩個可愛的小髮髻,發繩末端追著幾顆金色的小珠子,一動起來就亮得晃眼。

  加上她那粉雕玉琢的五官,和肉嘟嘟的腮幫子,瞧著便跟年畫裡的福娃娃一般喜慶可愛。

  孟行舟越看越覺得有趣。

  不久前,他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多出個女兒來。

  好在,這孩子性子著實令人疼愛,如今想來,竟是有些後怕了。

  還好他信守承諾,按時去了太清觀接人,否則,豈不是會錯過了這麼一個上天賜予的乖女兒?

  乖女兒含章此刻正坐在桌邊,兩隻小腳在椅子邊緣懸空晃悠著,一手捧著比她臉還要大的碗,另一隻手抓著勺子,努力往嘴裡扒拉著小米粥,發出「呼嚕呼嚕」享受的聲音。

  口味清淡的小米粥,都叫她喝出了一種山珍海味的感覺來。

  大早上忙著過來讓爹爹看新衣裳,她都沒來得及在沐雲苑吃早飯,正好趕在了清輝堂這邊用粥了。

  孟行舟早上吃得向來不多,動了幾筷子便坐到一邊去了,只看含章自己在這邊胃口大開地四方掃蕩。

  孟行舟放下茶盞,正想開口讓她慢些,小心別嗆到了,卻見含章忽然扭了扭身子,小手伸到後背去撓了撓。

  若只是一下也就算了。

  看含章那樣子,顯然不是隨便抓撓一下就行的。

  那扭動的幅度還慢慢變大了,好像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刺撓她。

  「怎麼了?」孟行舟問的時候,人已經從書案後面站了起來,開始往含章這邊走。

  「背背……痒痒的,」含章的小身子在椅子上又扭了兩下,那動作活像只被跳蚤咬了的小猴子,「爹爹,有壞蟲蟲債咬窩!背背癢……嗚嗚嗚,窩抓不到……」


  她長得肉乎乎的,身子骨可一點兒都不瘦弱,藕節似的胳膊卻因為年紀小,短短的,這麼往後扭去,當然抓不到後背。

  孟行舟沒有輕視這個問題,更沒有誤以為含章是在調皮搗蛋不好好吃飯。

  這孩子雖然活潑了些,但從來不是坐不住的性格,甚至蹲在地上學寫字都能堅持很長時間。

  在吃飯上面,更是認真積極,從來不會怠慢每一餐。

  所以,肯定是身上真的不舒服了,才會這樣坐立不安,連粥都沒有吃完,就放下了碗勺。

  孟行舟伸手輕輕按住含章的肩膀:「別動,爹爹讓冬青過來給你看看。」

  雖然才三歲,但含章到底也是個姑娘家。

  若非必要,孟行舟還是會將這些事安排給丫鬟來做。

  他第一次當爹,在這些事情上反而尤為注意。

  冬青的速度自然是很快的。

  一聽裡面傳喚,她立刻就趕到了,聽到孟行舟的命令後,也一句都不反駁,趕緊低頭上前來幫忙檢查。

  含章聽了爹爹的話,忍著後背的痒痒乖乖坐好,小腦袋還往前傾了傾,方便讓冬青查看。

  冬青微微俯下身,先沒有將含章的衣服脫下來,而是在外面用手指一點點輕輕觸碰過去。

  她不敢稍微用力去按,怕傷到了小小姐。

  反正她平時需要用暗器和銀針,手上向來靈活,觸覺敏銳,這樣一寸一寸摸過去,真要有什麼不對,一定能察覺出來的。

  果然,才剛摸到背心處,冬青就隱約感覺到,隔著衣料,裡面好像是硌著什麼硬的東西。

  那玩意兒不大,細長細長的,就藏在衣服面料中。

  昨兒試穿時,她竟沒有注意!

  就連今日讓春桃給小小姐穿上的時候,她也沒有提前檢查過!

  真是離了暗衛廝殺的環境沒幾天,她就鬆懈了。

  這次竟險些出了大事!

  冬青面色一變,現在沒有時間向大人認錯,當務之急,還是要確保小小姐的安全才是。

  她小心地將含章從椅子上面抱了下來,將前面的衣帶解開,又小心避開了後面方才摸到異物的位置,謹慎地將這外裳脫了下來。

  衣服一脫,含章就扭動了一下肩膀,方才忍耐的表情一下子就沒了,快樂地說道:

  「爹爹,窩背背不痒痒啦!嘿嘿,蟲蟲系不系灰走啦?」

  在事情徹底查清楚之前,冬青和孟行舟的表情卻還輕鬆不起來。


  但好在現在這有問題的衣服已經沒穿在含章身上了,冬青檢查起來也方便了許多。

  她展開衣服,將內襯朝上,再次細細摸索起來。

  這一次,觸感就更加明顯了。

  她喉頭髮緊,幾乎一下子就跪了下來,對著孟行舟說道:

  「大人……這衣服的內襯裡,有東西!是奴婢大意了!差點兒害了小小姐,都是奴婢的錯!」

  孟行舟此時沒工夫去處理這個,眼神一冷,說道:

  「把東西取出來。」

  到底是誰,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含章動手?

  還是在他已經開口認下含章做女兒的情況下!

  冬青不敢大意,指尖在內襯的夾層中細細探查,不一會兒,竟從中拈出了好幾根細如牛毛的繡花針來。

  那針藏得極隱蔽,嵌在衣服內襯夾層之中,除非如今日這般一點一點摸索過去,否則根本沒那麼容易發現。

  針尖朝內,正對著穿著者的後背中心的位置。

  如今初夏的天兒,溫度已經漸漸熱了起來,小孩子體溫還高,怕熱得很。

  除了這外裳,含章裡頭就只穿了一件配套的白色裡衣,還是透氣輕薄的面料,那針尖兒很輕鬆就能穿透過去,扎到含章的身體。

  幸運的是,這些針尖不知怎麼回事,像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灼熱的東西,竟然一根根都彎了個弧度,變得沒有那麼尖銳了。

  而且,上面並不帶血跡,含章多半是沒有被刺傷的。

  儘管如此,孟行舟的心還是提了起來,連忙吩咐道:

  「去檢查一下,看看含章背上有沒有事!」

  冬青也擔心這個,慌慌張張用身子擋住含章,將她的裡衣撩起來,查看了一下孩子的背部。

  還好。

  小傢伙背上白生生的,一點兒瑕疵都沒有,像是一塊兒滑嫩嫩的玉脂豆腐,不見一個針眼。

  看來,的確沒有被針扎破皮膚。

  只是被那彎了的針尖隔著衣服硌得發癢了。

  冬青鬆了一口氣,替含章整理好衣服後,轉過身來回復道:

  「大人,小小姐安然無恙。」

  含章卻好奇地湊到了她的新衣服前,伸出小手捏起了其中一根彎了的針,放在眼前端詳:

  「介繫繩摸呀?豆系介個東東債咬窩背背,不系蟲蟲呀?還系彎彎的哦……」

  說著,她就試圖用手去將那針尖給掰正回來。


  孟行舟和冬青急忙就要去阻攔,擔心那針會劃傷了含章的手指。

  又或者是不小心弄斷了,會飛濺到她身上。

  沒想到,那根彎曲了的繡花針,在含章手裡,就像是燒紅了的鐵塊兒在鐵匠的錘子下一樣聽話,乖乖地就變了形狀,被小崽子的手指簡簡單單就掰得直直的,一點兒也看不出剛才彎曲的跡象。

  兩人一愣。

  不用孟行舟吩咐,冬青自己就拿起一根針試了一下。

  同樣的動作,她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看來,幸運的不是放入的針是彎的,而是這小孩兒的皮太抗造了,竟將原本直著的針尖給壓彎了!

  原本應該刺穿她的那些繡花針,連她的表皮都沒有破防。

  冬青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這是她效忠的大人讓她保護的小主子,也是她心甘情願要守護的目標。

  這些異常被冬青丟到一邊,只覺得慶幸。

  若沒有這一點,小小姐必定是要出事了!

  說不定,等小小姐倒下,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孟行舟看著那件衣服,又看了看對危險渾然不覺、還在專心玩把針變直的遊戲的含章,眸中原本的溫柔一點一點凍結起來,化作了深不可測的寒意。

  這玩意兒會放在衣服裡面,還是小孩子的衣服,怎麼可能只是疏忽大意而已?

  這就是明擺著要衝著傷害含章來的!

  若不是含章體質特殊,這些繡花針,此刻就會在衣服的遮掩下,細細密密地扎進一個三歲幼童嬌嫩的皮肉里。

  那麼細,那麼隱蔽的地方,誰都看不見。

  孩子又小,根本說不清楚情況。

  剛扎進去的時候或許只會覺得有些痒痒,等到真正流血開始疼起來的時候,或許已經整根針沒入到血肉之中了。

  而他們做大人的,一開始可能會以為孩子調皮坐不住,到後面想檢查都無從下手,等到排查身體發現傷口時,原本的刺傷,保不准已經要威脅小傢伙的性命安全!

  好狠毒的心啊!

  到底是誰,竟然敢在他的相府之中,對他孟行舟的女兒下此狠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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