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衝冠一怒為龍崽
「夠了。」
只是這平平淡淡的兩個字,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那書生抬頭一看,正對上孟行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頓時如墜冰窟,渾身的酒意都醒了大半。
這、這人……
他雖然沒見過孟行舟本人,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氣勢,還是讓他忍不住心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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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罵了我這麼久,現在見到本人,卻是認不出來了?」孟行舟面上毫無笑意,抱著含章,活生生就是個照顧孩子的奶爸。
但沒人敢因此對他小瞧幾分。
「孟、孟……」書生的牙齒開始打顫,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孟行舟沒有再去看他,只是低頭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含章眼角的淚花,聲音柔和了幾分:
「不哭,爹爹在呢。」
含章把臉埋進孟行舟的頸窩裡,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悶悶地「嗯」了一聲:
「爹爹,窩……窩沒有保付好爹爹,他……他不聽含章的發……」
孟行舟輕嘆了一口氣,終於明白,為什麼有的傢伙家中一旦有了孩子,就跟多了什麼軟肋似的畏手畏腳、性情大變,張嘴閉嘴都是孩子。
他如今便是這樣,一顆心就跟泡在了醋里,酸酸軟軟,根本對這個小崽子強硬不起來。
他用前所未有的溫柔的聲音說道:
「沒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保護了爹爹,至於他……放心,他會聽你的話的。」
孟行舟這才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書生,語氣平淡:
「你方才說,本官殘害忠良、魚肉百姓?」
「我、我……」書生面如土色,額頭抵著地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有證據?」
「沒、沒有……」
「你可知,污衊當朝丞相,是何罪名?」
書生的臉徹底灰了,趴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小的只是一時酒醉胡言,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啊!」
本打算立不畏權貴人設的傢伙,在權貴本人面前,卻比誰都跪得快。
大廳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孟行舟才淡淡開口:
「起來吧,本官還不至於跟一個醉鬼計較。不過,你認為,今日之事,本官的女兒說得怎樣?」
他當然不介意將這種垃圾殺了了事。
也不怕手染鮮血被這些人瞧見了會有什麼影響。
殺雞儆猴,對他來說反而簡單利落。
可是……
懷裡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多了許多考量。
他不希望讓含章親眼見到他殺人,也不想讓自己本來就糟糕的名聲,因此變得更爛,以致於讓含章在將來,聽到他是個奸臣的時候,已經不能再理直氣壯站出來說出「我爹爹是個好人」這樣的話來。
所以,他按下了心中的戾氣,也打消了那些血腥的念頭。
可答應了含章的話還是要辦到的。
書生都沒想過自己還能活下來,聽到這話,連滾帶爬站了起來,滿頭大汗地說道:
「小姐冰雪可愛,說的是字字真理,讓人贊服不已。小的本來愚昧無知,多虧了小姐開口教導,這才認清了事實。
小姐小小年紀就有此大才,必定是前途無量,未來定有大作為啊!」
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敢吭聲,心中卻不免有些鄙夷。
此人片刻前還恨不得指著人家鼻子罵呢,此時的作態,比狗腿還要狗腿!
方才還說那小丫頭是胡說八道、強詞奪理,這會兒就變成字字真理有大才了?
書生說得誇張,孟行舟卻不覺得,反而十分滿意地看向了懷裡的小糰子,微笑著說道:
「看,爹爹說了他會聽你的話吧?」
含章見孟相大發神威,也不記得掉眼淚了,兩眼放光地看著爹爹。
聽到這話,她對著手指說道:
「才不系呢,他……他明明就系因為怕爹爹才介樣說的。」
「是嗎?」孟行舟瞥過一眼。
那書生就是一抖,趕緊對著含章討好地笑了笑:
「當然不是!是小姐您說得在理,小的才會聽。和大人沒有關係,真的!」
含章這才高興起來,被孟行舟抱在懷裡,拍著手掌說:
「對嘛!窩都說了,爹爹豆系大好人呀,你現在也幾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孟相是不是大好人無所謂,他只知道,不管是不是,都得是,否則他今天就得橫著出去了。
解決了這事兒,孟行舟已經懶得在此跟人糾纏,抱著含章就轉身往樓梯那邊走,打算上二樓雅間去吃飯。
他可不會因為一個小人,就取消原本的計劃。
那書生見孟行舟好像真的不打算要了他的命了,當即慌慌張張、如虎口逃生一般往外跑了出去,後頭幾個同桌的書生本來全程嚇得不敢說話,此時才想起來。
艹!
這傢伙是不是逃單了?該不會還要他們來給酒菜錢,和酒壺破損的賠償吧?
店小二此時也已經追上了孟行舟父女二人,主動在前面帶路。
剛到雅間,就見抱著孩子進了房門的孟行舟突然腳步一頓,側首過來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二連忙躬身答道:「回大人,小的叫劉三兒!」
「劉三兒,」孟行舟微微頷首,「相府如今帳房還缺個夥計,你可願意?」
劉三兒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願意!願意!謝大人恩典!謝大人恩典!」
孟行舟「嗯」了一聲:
「明日去相府找管家,就說是本官讓你去的。至於現在,還是干好你店小二的活,先來替我們點菜吧!」
他抱著含章抬腳走進了雅間。
此人雖無特殊才能,卻難得知恩,心性還算端正。
而且,今日主動站出來為相府說話,他要是什麼都不做,可能會讓這小二被別的人下手。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樂得見他「奸臣」的名聲被洗清的。
既如此,收進府里做一個夥計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兒。
有了相府的正式庇護,沒人膽敢對一個價值不大的夥計動手。
至少,在他這個奸相倒台之前都不會有。
等那雅間的門一關,原本安安靜靜的一樓大廳,才終於恢復了正常。
但也沒人敢放聲說話了,只敢竊竊私語。
「天哪……竟然是孟相本人……方才那書生可真是撿回了一條小命了……」
「可不是嗎?我還以為今天要血濺三尺呢。」
「何止,我都擔心那孟相大發雷霆,直接清場了。我連遺言都用菜里的湯汁在手帕上寫好了。」
「說來,那小孩兒居然是孟相的女兒?他不是都還未娶親嗎,都說他不近女色,這又是從哪兒突然冒出來個女兒?」
「誰知道呢?不過那孩子瞧著倒是天真可愛。今兒若不是有那孩子在,指不定就要出人命了。」
「也對,我看孟相那人,從未對人如此溫柔過,沒想到竟也是個女兒奴呢!」
「瞧著吧,以後呀,有事求孟相的人,算是有目標咯!」
……
二樓雅間內,含章還趴在孟行舟的懷裡不肯下來。
難得能跟爹爹如此親近,她根本捨不得離開。
孟行舟卻擔心她還在落淚,把她放在椅子上,彎下腰與她平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還委屈呢?」
說起這個,含章又想起來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了,她仰起小臉兒,眼裡雖然已經沒有淚水了,但因為之前哭過,眼角還留下了一小團兒紅暈,扁著小嘴就問:
「爹爹……他們為繩摸要罵你呀?」
孟行舟沉默了一瞬,沒有回答,只是抬手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將杯子遞到了她手裡:
「喝吧,剛才說了那麼些話,也該口渴了,喝點水潤潤嗓子。」
含章接過杯子,不急著喝,卻又不想浪費了爹爹的關心,便跟小貓兒似的,伸出舌頭在水面上淺淺地舔了一口茶水,就將杯子放回了桌子上,然後伸出小胳膊一把抱住了孟行舟的脖子,把小臉貼在他的臉頰上,軟軟地說道:
「爹爹不怕,窩費保付你的!」
感受到臉上傳來的軟綿綿觸感,孟行舟渾身一僵,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這話,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山上,含章就說過了。
現在再聽一次,卻又有不同的感受。
這孩子不是隨口胡說的,而是在真的付諸實踐。
不管是初遇時的山匪,還是今日的流言蜚語。
她明明才是個三歲的小崽子,卻是真心實意想要保護他這個大人。
這讓他心上本已層層包裹的強硬外殼,徹底崩塌破碎了。
他伸手將小傢伙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了閉眼:
「好,那就拜託你保護爹爹了。」
他沒有反駁,而是頭一次,放任自己軟弱了片刻,享受起一個女兒對父親的保護關心。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將父女倆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含章窩在爹爹懷裡,雙手緊緊摟住孟行舟的脖子,感覺到爹爹此時不一樣的情緒,心裡暗暗道:
以後,龍崽的爹爹,由龍崽來親自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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