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龍崽舌戰酸儒
含章歪著小腦袋,一臉認真地等著店小二的回答。
那小二的臉白得跟一張紙似的,兩條腿都開始打擺子了,顯然已是怕得不行。
他能不怕嗎?那些膽大包天、妄議朝政的傢伙不認得,但他卻是認識孟行舟的。
他們酒樓名氣不小,所以這京中不少權貴都愛來這兒的二樓包間吃飯,孟相從前也是與人來過此處的。
今日一認出孟行舟,小二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過來帶路。
誰知道,會遇上那麼一群喝了二兩酒就不知所以的傢伙!
連累得他當著孟相的面被人問「奸臣是什麼」,這、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小二哆嗦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拿眼睛往孟行舟那邊瞟,見孟相那已經沉下來的臉色,腿一軟,差點兒就要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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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行舟原本沉鬱的目光在對上含章那雙澄澈的大眼睛時,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他抬手將含章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淡淡地掃了這明顯認出自己身份的店小二一眼:
「不必驚慌,帶路便是。」
「是、是……大人、小姐這邊請……」小二如蒙大赦,連額頭上的冷汗都不敢擦,彎著腰就把人往樓上引。
孟行舟想要帶著含章上二樓雅間。
這世間多得是非議,去跟人爭論沒有什麼意義,何況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奸臣也罷,惡棍也罷,只要能達成所願,他都無所謂。
等去了雅間,將門一關,就能把這些嘈雜之聲都擋在門外了。
含章卻不這樣想。
小孩子的想法就是很直接。
爹爹不開心了,小二哥也不敢解釋,那就說明這「奸臣」就是一個非常糟糕的詞語!
她不明白。
爹爹分明就是個很好的人,為什麼他們要罵他呢?
含章不明白的事情就得去弄明白,她不喜歡逃避,就像是以為孟行舟不喜歡她時,她也會努力讓爹爹喜歡她一樣。
「爹爹,等等窩!」
含章一下子掙脫了孟行舟的手,飛快地從去二樓的樓梯上跑到了一樓大廳中,精準地找到了那一桌書生,站在了正端著酒杯大放厥詞的那位跟前:
「你……你憑繩說他系奸臣?」
那書生正得意著呢,突然聽到一個童聲,轉頭看去,便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娃娃,長得冰雪玲瓏,一張臉卻氣鼓鼓地望著他,仿佛他幹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含章本來只是為爹爹鳴不平,這書生卻以為她是在要證據,一口將杯中酒喝下後,把那空了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就放聲說道:
「哈哈,憑什麼?這證據可多了去了!
別的不說,就拿他那府上的荷花池來看。
你們是沒親眼去瞧過他府上的那個荷花池,但也總聽說過吧?那引的,可是城郊的活水!你們想想,那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工匠日夜趕工?
一個當朝丞相,居然如此喜好享受,連王公貴族都沒他奢靡,活脫脫就是奸臣作派!」
他一張臉因為酒意漲得通紅,聲音卻越來越激昂,引得周圍不少食客都朝這個在酒意影響下越來越大膽的書生看去。
含章聽到了這所謂的「證據」。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荷花池?
爹爹府上那個漂漂亮亮的大池子?裡面有好多好多魚魚,還被黑乎乎的人丟了垃圾弄得臭臭的那個?
含章自然是要問清楚的:「為繩摸修大池子就系奸臣?」
「小娃娃,你懂什麼?那相府的荷花池,耗費的民力財力數不勝數!那孟行舟自己享樂,卻讓百姓受苦,這不是奸臣是什麼?」
含章眨了眨眼,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問道:
「啊?系爹……系大人沒有給那些叔叔姨姨工錢嗎?」
書生一噎,隨即冷笑道:
「自然是給了的,聽說光工錢就發出去好幾千兩銀子,更遑論耗材之類,簡直不像話!」
「才不對呢!」誰知道,含章根本沒有被他的話帶偏,反而大聲說道,「不系醬紫的!大人修大池子,給了叔叔姨姨們工錢,就像系福主請道士上門做法事。福主花錢錢請道士來家裡念經,道士們拿了錢錢,就闊以買飯七,還能給破了的道觀修補修補。要是沒有福主花錢錢請他們,道士們就要餓肚子啦!」
含章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大人才不系奸臣哩!大人給叔叔姨姨們錢錢,讓他們闊以七飯飯,介明明豆系在幫助大家呀!」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不少食客都愣住了。
這、這邏輯……好像還真沒什麼毛病?
又不是從前歷史上的那些昏君,加重賦稅,強征民工去干苦力。
孟相這分明就是拿出高薪水,請人去做活兒而已。
就跟村里富戶給出銀子請長工一樣。
沒有人會因此去說富戶為富不仁,只會艷羨能去做長工的人,今年又賺了一大筆,可以過一個豐盛的好年了。
書生被含章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憋得臉色通紅,然後氣急敗壞道:
「那又如何?不過是他這個奸相為了掩人耳目,做給外人看的罷了!說不定……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給什麼工錢。
他私底下壓榨百姓給他做事,還能讓你我知道不成?」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樓梯那邊響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
含章抬頭看去,說話的竟然就是方才給她和爹爹帶路的那個店小二哥哥。
他看上去還有些後怕,腿上微微顫抖,卻還是努力站直了身體,走上前來,大聲說道:
「不是你說的那樣!別的我不清楚,但荷花池一事,我卻是知道的。
因為,我爹就是當年去相府做工的工匠之一!」
眾人循聲望去,見這年輕人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抖了抖,卻還是堅定開口解釋道:
「我娘那年生了重病,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連藥都抓不起,只能苦苦熬著。
大家都說,我娘是活不下去了,她自己也不想拖累了我和爹,半夜想要投河自盡、一了百了,還好我爹起夜發現,將她及時帶了回來。
後來,是相府給了我娘活下去的希望。我爹去了相府做工修建荷花池,不但每天都有大筆的工錢補貼,還頓頓管飽飯,有菜有肉,連蛋都能額外多兩個呢,那相府的管事說,孟相都吩咐好了,得讓大家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絕不可能做出什麼苛待工人的事兒。
我爹這才攢下了銀子給我娘治病,還會每天留出一個蛋一口肉給我娘補身子。我娘心疼不捨得吃,還悄悄給了我一口肉,那香味兒,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呢!
相府管事知道這事兒以後,沒有苛責我爹,也沒多說什麼。
可第二天,我爹的飯菜就有人盯著他全部吃完,等他下工要回家時,卻總有一個面生的丫鬟,帶著一盒子滿滿當當的飯菜給他單獨帶回家來。
那一年,就是靠相府的工錢和飯菜,我娘死裡逃生,現在都活得好好的,誰在她面前說一聲孟相是奸臣,她都會吐那人兩口唾沫,追著人罵出二里地來。
我沒有我娘硬氣,膽子小,不敢妄議朝政。
但是,我也不是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會永遠記得孟相的恩情,記得就是託了相府的福才讓我家沒有家破人亡!
你們說孟相是奸臣……但對我家來說,他就是好人!」
他說得情真意切,不少食客都動容了。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還有這檔子事兒……」
「是啊,若是真給足了工錢還管飯,那也不算苛待百姓吧?」
「這小姑娘說得有理,請工匠幹活給錢給飯,天經地義啊……」
「這事兒我也知道,我爹當初還羨慕鄰居家的王叔,去相府幹上幾天,比在外頭做幾個月的活兒還賺呢!那王叔不僅掙了錢回來,幹了一段時間活兒之後,不僅沒瘦,還多長了幾斤肉,家裡樂樂呵呵,只恨這活時間還不夠長。」
「可不是嗎?後頭相府招工,總有不少人為了那名額搶破了頭,誰家要是困難得過不下去了,也情願將孩子賣去相府,總好過流落到那些腌臢地方受苦。」
「這樣看來,那孟相還挺有人情味的,可怎麼外頭傳的都是……」
之前抨擊孟行舟的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本想借討伐奸相之名,發泄自己多年科舉不第的鬱氣,順便博個不畏權貴的名聲。
沒想到,居然被個三歲娃娃懟得啞口無言!還有人站出來為她作證。
更讓他難堪的是,有了那店小二的事例在這兒,這小娃娃說的話,居然還真挑不出什麼錯來!
「你、你……」書生指著含章,手指都在發抖,「強詞奪理!你這是強詞奪理!那孟行舟平日裡殘害忠良、魚肉百姓,難道也是假的嗎?他做的壞事還少嗎?」
含章被他這突然暴怒的樣子嚇了一跳,卻是寸步不讓:
「沒有!大人才沒有做那些壞事呢!大家都說了,大人系好人!你、你不許罵他!」
「好人?」書生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聲音陡然拔高,「滿京城誰不知道他孟行舟是個奸臣?也就你這種無知小兒才會被他蒙蔽!他手裡頭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嗎?」
他說著說著,居然越說越激動,一把將桌上的酒壺掃落在地,「咣當」一聲摔得粉碎,將眾人低聲議論的聲音都給蓋了過去。
「他今日能害別人,明日就能害你!小娃娃,你可別被他那張臉給騙了!」
含章雖然是身強體壯的小龍崽,可到底心性就是個三歲大的小娃娃,被此人這副猙獰的模樣嚇到了,小嘴一癟,眼眶都紅了。
但她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讓自己哭出來。
龍崽才不要哭呢,那不是像壞蛋認輸嗎?
她要保護爹爹!
她攥著小拳頭,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哽咽:
「不系的,不系的,我爹爹才不系……才不系……」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覆在了她的頭頂上。
孟行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含章身後,他彎腰將小傢伙抱進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眼睛看向了那個打碎了酒壺,還嚇壞了小崽子的書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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