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生嫌隙

  突然被叫到的孫啟年一個激靈,連忙跪倒在地,顫聲道:

  「回……回稟陛下,微臣今日確實隨周中丞去了相府。但微臣事先並不知曉周中丞要做什麼,到了相府才被告知是搜查謀逆之物。眾所周知,孟相對您,那是忠懷昭昭,金石可鑑,怎麼可能謀逆呢?所以微臣也曾勸阻過,可周中丞一意孤行,微臣……微臣攔不住啊!

  之後的事情……就如孟相所言了。

  

  那龍袍的尺寸,確實是孟相為陛下壽辰所制獻禮。周中丞強闖書房,將繡棚撞翻,連累龍袍被污損撕裂,如今已……已無法補救了!」

  旁邊被捆得跟個毛毛蟲似的,堵了嘴不能說話的周德昌,在地上蠕動著發出「唔唔唔」的聲音,卻沒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燕元昊臉色愈發難看。

  說是去抓孟行舟的謀逆之罪,結果卻被人反將了一軍!簡直就是個蠢貨!

  舅父怎麼就找了個這麼不中用的傢伙呢?

  燕元昊都不敢去看孟行舟的臉色,只盯著孫啟年做最後的確認:

  「可有證據?」

  孫啟年就等著這一刻呢!

  他這「證人」的價值能不能夠在孟相那裡保住他的命,就看這一回了。

  孫啟年當然不敢疏忽,當即就把小心翼翼保護了一路的東西遞了上去:

  「自然是有的,陛下,破損的萬壽龍袍和孟相親自書寫的壽辰賀帖都在此處了。」

  太監將孫啟年手裡的東西取走,轉身呈給了燕元昊。

  燕元昊本來只是循例問上一嘴而已,沒想到,等看到了實物之後,心都揪了起來。

  這拜帖無甚特別的,孟相的字,他看過不知多少回了,的確是其親筆所書。

  讓燕元昊在意的,是那件被周德昌毀壞了的萬壽龍袍!

  這的確和他平日裡所穿的龍袍不一樣,繡工倒是沒有區別,可難得的,是那密密麻麻湊在一起,匯聚成真龍圖案的萬壽!

  連每一個「壽」字,都能看出寫法不同來。

  他心痛地摸著那已經沾染了茶水墨跡的繡面,對著孟行舟問道:

  「孟相,這上面的『壽』字,真是萬民所書?」

  「是的,」

  孟行舟嘆了口氣,

  「陛下登基以來,百姓安居樂業,聽說是為了您的壽辰準備的禮物,紛紛來獻字。甚至有那不識字的幼童,都被長輩現場教著一筆一划畫了出來,這上面,都是百姓們對陛下您的敬仰與祈禱啊!


  臣本來是想著,等下月您的生辰,獻上此禮昭告上天,顯示您的仁德,願神明庇佑您萬壽無疆。誰知……唉!」

  本來見著萬壽龍袍,燕元昊已經心痛極了,再一聽孟行舟這一番解釋,更覺得如晴天霹靂,讓他恨不得當場起來給地上的周德昌心窩子來上一腳!

  燕元昊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麼明君。

  可越是缺少什麼,就越是想要彰顯什麼。

  他好色懶惰不務朝政,昏庸無信還上位不正,但不代表他不想被百姓擁戴啊。

  除此以外,哪個坐上龍椅的皇帝,不希望自己能長生不死、永登高位呢?

  這麼一份壽禮,簡直就是送到他心坎兒上了啊。

  再看孟行舟,長相一表人才,不管往哪兒一站都是風度翩翩,連這御書房都因為他看上去更敞亮了些。

  聽說幼時還曾跟著一群道士修道,後來想著要報效君王,才出山入仕考取功名的。

  舅父老是說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信任。

  燕元昊如今看來,或許不是如此。

  是,他一手捧上來的這個孟相,著實威風了些,讓他這個皇帝有時候都憂心,會不會哪天被人從龍椅上掀翻。

  然而,孟行舟也就是在朝堂上收攏了大權,可從未往兵權上伸過手!

  何況,這大燕內外,誰不知道奸相的名聲?他就算是站出來振臂一呼,都沒有一個臣子願意支持,百姓可能還會朝他扔臭雞蛋。

  孟行舟要真有謀逆造反之心,怎麼可能如此作派!

  想想孟相這些年起早貪黑替他處理朝政,名聲稀爛卻從不以個人得失為先,就連這生辰賀禮都如此上心。

  這哪裡是奸臣,這分明就是他最忠實的賢臣啊!

  連燕元昊都忍不住要對孟相生出幾分憐惜之心了。

  特別是對比起他自己後宮佳麗無數,孟行舟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聽說連個侍妾都沒有納,真真兒就是為了他這個皇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燕元昊的心不由得就偏向了孟行舟這邊。

  至於舅父寧國公……

  哼,每次都說是為了他著想,可每次都惹出一攤子爛事兒來!

  這一次,還將那寓意吉祥的萬壽龍袍給毀了。

  燕元昊不免心中有了一絲絲懷疑:舅父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他是不是知道這是一份什麼禮物,所以才派了周德昌這個蠢貨過去特意毀掉?是不是就是想破壞掉他這個皇帝的名聲,還有詛咒他早點兒死啊!


  畢竟,他這個皇帝名聲不好,才能去倚靠寧國公這個舅父,去制衡孟相。

  而他要是死了……

  如今他還沒有子嗣呢,寧國公雖說是舅父,但正因為有了這一層親緣關係在,更有可能會牽扯到繼位的問題上!

  外戚專權在過往又不是沒有過,說不定舅父他早就想自己來做一次這個皇帝了呢?

  燕元昊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而看向孟行舟的目光也就愈發和善了。

  果然,比起舅父,還是自己親手選出來的孟相更值得信賴啊!

  他坐在龍椅上,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

  「周德昌偏聽偏信、擅闖相府、毀壞貢品,罪無可恕。著革去御史中丞一職,押入大牢,擇日斬首示眾,其親眷貶為庶民,三代之內不得參加科考獲取功名。孫啟年知情不報、從旁協助,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陛下聖明。」孟行舟躬身行禮。

  周德昌和寧國公的關係,外人不知道,皇帝這個外甥還能不清楚嗎?

  孟行舟本來以為皇帝這邊最多也就是發俸祿打幾板子意思一下,還需要他多費口舌去達成目的。

  沒想到,皇帝今日會這麼爽快,直接就要了周德昌的小命,連他家中親眷都沒放過。

  孟行舟心中一動。

  看來,今日還有額外的收穫啊。

  這皇帝和寧國公之間的關係,也沒有那麼牢不可破嘛!

  周德昌在地上如死魚一樣最後板動了一下,聽到結果,徹底昏死過去。

  他算是完了。

  甚至還連累了家中親眷,三代不得科考啊!周家可以說是從此便要徹底沒落了。

  孫啟年卻是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罰點兒錢算什麼?小命保住了就是好事兒啊。

  果然,還是得儘早向孟相投誠才行,否則今日他就要跟那周德昌一樣,躺在地上等著被送去砍頭了。

  燕元昊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卻在孟行舟轉身之際,突然開口:

  「孟相。」

  「臣在。」

  「你那個萬壽龍袍……可還能補救?」

  孟行舟微微垂眸,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

  「回陛下,繡棚被撞毀,金線斷裂,繡面被墨汁和茶水污損了大半,衣擺也被撕裂。三十位繡娘三個月的心血,怕是……毀於一旦了。


  這還不算什麼,大不了多召集一些繡娘趕工也行。關鍵是,那份萬民所書的『萬壽圖』已經用在了這件龍袍上,沒有底圖可用了。

  現在再去收集,已經趕不上您下月的壽辰。」

  燕元昊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周德昌……好一個周德昌!」

  孟行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皇帝嘴上咬牙切齒念的是周德昌的名字,可實際上,看那記恨的眼神,分明就落在遠處的,到底是在念誰,可想而知。

  御書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燕元昊才揮了揮手:「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孟行舟帶著墨竹和孫啟年退出了御書房。

  待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燕元昊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紫金核桃串,狠狠砸在了地上。

  「放肆!放肆!」

  核桃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破損的殘渣滾落一地。

  燕元昊站起身來,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眼中怒火中燒,一腳踢翻了腳邊的香爐。

  「來人!」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陛下……」

  「傳寧國公入宮!」燕元昊咬牙切齒,「朕的好舅父,幹的好事!」

  從前怎麼沒有想過,寧國公居然是有可能抱著這樣的心思呢?

  一直在耳邊說別人是謀逆之臣,沒想到真正有謀逆之心的就在身邊!

  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了。

  而此刻,孟行舟正緩步走在宮道上。

  墨竹跟在身後,低聲道:「大人,今日之事,陛下怕是對寧國公……」

  「心生嫌隙了,」

  孟行舟接過話頭,嘴角微微上揚,

  「燕元昊此人,無能且多疑,蠢笨而不自知。周德昌今日之舉,他未必不是想坐享其成。可是,當那份壽禮擺在面前,他只會多想到寧國公那邊,謀逆之人究竟是我還是寧國公,可就不一定了。等著瞧吧,很快,他就會宣召寧國公入宮覲見了。

  而寧國公此人脾氣暴躁,平時或許無礙,放在這種已經生出矛盾的時候,呵,不需要我們多做什麼,他們自己就會鬧翻。」

  墨竹佩服不已:「大人神機妙算。」

  孟行舟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速度:

  「走吧,回府去。我可是答應了那個小傢伙,要給她帶糖葫蘆,可不能食言,回去得太晚。」

  墨竹一聽,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

  「主子,這時間回去用膳,也是晚了些。天氣漸漸熱了,那糖葫蘆帶回去,口感也不大好。正好今日解決了一件大事兒,剩下的時間都空出來了。

  不如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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