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人之將死
這陣子,朝中上下都提著一口氣。
老皇帝時而昏睡,時而清醒。
太子幾乎沒回過東宮。
他不是在御前侍疾,就是在偏殿理政。
有時剛坐下來批摺子,就咳得伏在案上。
一旁的宮人看著,都忍不住別過臉。
有一回,他咳完,把一塊素帕疊好,緊緊攥在手心。
等出去時,又換了一副從容模樣。
只有太子妃知道,那帕子他每天都要換好幾塊。
後來,清風觀的道長又來了。
他進東宮時,腳步很快,像一陣風。
太子屏退左右,只留道長一人。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約莫半個時辰後,道長走了。
太子再出來時,臉色竟好了不少。
原本青白的唇上也有了些血色。
宮人們都鬆了口氣。
「還是道長的藥管用。」
「太子總算見好了。」
「這些日子,殿下太累了。」
「殿下能好起來,就是天下之福。」
只有太子妃,站在迴廊下,看著太子比前些日子更加明潤的面容,沒有上前。
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攥緊了。
旁人以為那是好轉。
只有她知道,這世上沒有平白回來的好氣色。
道長每來一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老皇帝好像快不行了。
宮裡的藥味一日濃過一日,像要把整座寢殿都醃入味。
他才五十出頭,頭髮卻已花白大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每次醒過來,眼睛都混濁得厲害。
說話時喉嚨里像拉著風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這夜,外頭下起了雪。
細雪落在宮檐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皇帝忽然睜開眼。
他精神比前幾日都好,眼底甚至浮起一層不正常的精光。
「都出去。」
他開口,聲音竟比前幾日清楚了許多。
「只留皇后。」
滿殿宮女太監對看一眼,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皇后就坐在離龍榻不遠的軟榻上,雙手交疊地放在膝上一如往昔般端莊嫻靜。
她沒動,也沒應聲。
「皇后。」
老皇帝吃力地轉過頭。
「你坐近些……朕有話與你說。」
皇后起身,走到龍榻旁坐下。
面容平靜,像一潭凍了太久的深水。
「朕記得,你剛嫁給朕時,最愛笑。
如今……已經很少見你笑了。」
皇后沒應聲。
老皇帝望著她,眼神裡帶著一點少見的渾濁溫情。
「是朕對不住你。
年輕的時候,朕被美色迷了眼。
看那趙氏會哭會笑,會撒嬌討巧,就什麼都依她。
反倒把你……把你晾在一邊。」
皇后依舊沒說話,也沒什麼表情。
「朕知道,你心裡委屈。
朕還幾次……動了廢你的念頭。」
老皇帝苦笑一聲。
「若不是前朝那些老臣攔著,朕也許真就昏了頭。」
他喘了兩口,才又繼續。
「太子中毒,朕也猜過是誰做的。
可朕不想查,也不願查。
朕偏心老四,總想……總想等他再長大些,能擔事了。
甚至太子後來病成那樣,朕也沒盡力讓人給他治。
朕當時想,若嫡長子沒了,老四便能名正言順了……」
皇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仍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龍帳上,像透過他看著很遠的地方。
「這些話,朕一直不敢對你說。
如今朕要死了,才覺得……欠你太多。」
他顫巍巍伸出手,想去碰皇后的手。
「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朕?」
皇后撤回手,沒讓他碰到。
她躲得很快,連袖角也沒有讓他碰著。
「沒意義了。」
她的聲音很輕。
「臣妾只願皇上龍體安泰。」
老皇帝愣住了。
他以為她會哭。
會罵他,會怨恨他,會像那些年一樣含著淚看他。
可什麼都沒有。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
沒有淚水,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像一尊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玉像。
「你還是不肯……」
老皇帝喃喃,眼眶微紅。
他看著皇后,眼底全是不甘。
「朕把江山留給了太子。
朕到死,你也不肯給朕一句話嗎?」
皇后終於看向他。
「江山是祖宗的江山,太子是正統儲君。
太子當之無愧,算不得恩賜。」
她的聲音很淡,淡得沒有半點情緒。
老皇帝張了張嘴。
他想再說什麼,卻覺得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只能那麼看著她。
看她眼中沒有他,甚至連恨都沒有。
「朕知道……你心裡,早就沒有朕了。」
他聲音越來越輕。
到最後,只剩嘴唇翕動。
「下輩子……朕一定……」
話沒說完,那口吊了許久的氣,終是散了。
老皇帝的手從榻邊垂下去。
皇后坐在那裡,靜靜看了他片刻。
她沒有哭。
也沒有喚他。
只慢慢站起來,對著殿外道。
「皇上,駕崩了。」
殿外登時哭聲震天。
嬪妃們跌跌撞撞湧進來,朝臣們跪了一地。
太子披著素服進來,一路走到龍榻前。
他跪下,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
良久,才起身。
太子妃一身素衣,扶著他。
太子眼底通紅,卻沒有失態。
只低聲對身側內侍道。
「傳下去,皇帝大行,六宮素服,百官入宮奔喪。
一切,按祖宗規矩來。」
太子對於他這個父皇的感情很複雜。
雖然自從有了四弟之後,他父皇的愛就轉移給了另一個兒子。
可在太子看來,能夠賜予他生命,便是極大的恩賜了。
第二日。
太子脫去東宮朝服,著一身孝衣,坐上了臨朝主位。
滿殿皆素。
無人敢有半句異議。
他的臉色比往日更肅穆。
卻在坐上那張龍椅時,把腰挺得很直。
他知道,從今日起,大梁要換天了。
而他,不僅是大梁的天,還是晴兒,和他們孩子的天。
所以,他會燃盡所有,照亮她們母子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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