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添亂
此時的石橋完全變了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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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溫小滿夜裡往橋上輕生不成以後，衙門連夜在橋兩邊加了護欄。護欄是生鐵打的，足有一人多高，頂端彎成一排尖鉤，刷著一層嶄新的黑漆。
橋頭立著一根木樁，上面釘著一塊牌子：小心濕滑，珍愛性命。
牌子底下嵌著一顆留音石，泛著淡淡的光。
姜晚他們衝上橋頭的時候，留音石正在喋喋不休。
」姑娘，想想你的爹娘。」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冷風裡一遍遍地重複。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家裡的飯還熱著呢。」
」想想你娘，她可是在等你回家。」
溫小滿就在橋中間。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護欄，一隻腳已經蹬上了中間那道橫槓。夾襖被鐵鉤掛住了一角，她拽了兩下沒拽開，乾脆不管了，又往上蹬了一截。
老靈獒在她腳邊轉圈，咬著她的裙擺往後拖，被她一腳踢開了。
」想想你娘，她在等你回家。」
溫小滿的手抖了一下。
」別說了！」她衝著那顆石頭喊，」別說了！」
留音石只按照預設邏輯辦事，無視她的吶喊接著往下念：」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小滿！」方糖喊。
溫小滿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群人衝上來，抓著護欄的手攥得更緊了。她一個用力踩上了第二道橫槓，一條腿已經跨了上去，坐在了護欄頂上。
下面是河。河面上的冰化了一半，中間裂開一道黑沉沉的口子，水在冰下面打著旋。
」沈瑤！」姜晚喊。
沈瑤已經抬起了手。
林思遠就在她旁邊，不消人來說，兩隻手也同時往前一推。
兩股風從他們掌心卷出去。風貼著橋面刮過，在護欄前頭擰成一股，迎面兜住了溫小滿的腰。
溫小滿整個人被掀了起來。
她的手從護欄上滑脫，夾襖被鐵鉤撕下一大片布。風托著她往後一甩，把她甩回了橋面。她在雪地上滾了兩圈，後背撞上另一側的護欄，才停了下來。
老靈獒撲上去，整個身子壓在她腿上，不讓她起來。
溫小滿躺在雪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一陣子起不來，她就偏過頭，從護欄的縫隙里往下看。
那道黑口子就在橋底下。水在冰下打著旋，翻上來一塊碎冰，又卷了進去。
她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身子開始抖，抖得越來越厲害，牙齒都在打顫。
」我……」她的聲音發飄，」我剛才……」
她兩隻手撐著地往後縮，一直縮到離護欄最遠的地方，後背貼在橋中間的石墩上，抱住了膝蓋。
」好黑。」她說，」下面好黑……」
方糖第一個衝過去，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一把抱住了她。
」沒事了，沒事了。」方糖說，」我們在這兒。」
錢晚晴蹲在另一邊，飛快地摸了摸她的手腕和後背，又看了看她被鐵鉤劃破的手心。
」沒傷著骨頭。」她說，」手劃破了，我給你包一下。」
周念念從藥箱裡翻出一瓶藥，手抖得擰了兩下才擰開。
柳映雪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溫小滿身上。
沈瑤和林思遠站在護欄邊上，兩個人的手都還沒放下來。沈瑤的指尖還纏著一縷魔法波動殘留氣息，過了好一會兒才散掉。
秦朗跑上橋頭，看見這一幕，腿一軟，扶著護欄蹲了下去。
趙明遠走到橋頭那根木樁前，看了一眼還在發光的留音石。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他忍不住抬手，一掌拍在石頭上。才最終黯淡下去。
橋上瞬間安靜了，只剩下風聲，還有溫小滿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姜晚在溫小滿面前蹲了下來。
此情此景下多說無益，等溫小滿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她才開口。
」冷不冷？」
溫小滿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先別說話，暖和一會兒。」
溫小滿縮在柳映雪的外衣里，過了很久，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就只是想問問他。」她說。
方糖還抱著她，沒鬆手。
」我就想當面問問他。」溫小滿說，」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他說等考上了就帶我走，都是不是真的。」
」嗯。」
」他要是親口跟我說，他不要我了，那些都是騙我的……」她哽了一下，」我就認了。我真的能走出來。」
」那你為什麼往這兒跑？」
溫小滿低下頭。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她說，」大家都在嘲諷。」
」恐怕他連門都沒出。」她又說，」她說我跳下去，他都不會抬頭。」
姜晚不打算接著聊她的傷心事。
她想了想，換了個問題。
」他到底給你寫過多少首詩？」
溫小滿抬起眼，有點茫然。」三十七首。」
」你都記得？」
」都記得。」
」能念一首給我聽嗎？」
溫小滿猶豫了一下，小聲念了起來。
」雁回鎮外雪初停，一盞孤燈照遠程。莫道書生無去處，春風十里待卿行。」
念完，她看著姜晚，眼神里還帶著一點亮光。
顧一鳴站在旁邊，張了張嘴。
姜晚沖他搖了搖頭。
」寫得挺好。」姜晚說，」'春風十里待卿行'，其實是說他在外頭等你？」
」嗯。」
」那他在哪兒？」
溫小滿愣住了。
」朔州府……」她說，」那時他說他在府城考學。」
」府城的考學是哪天？」
」他說……春天。」
」春天哪天？」
溫小滿答不上來。
」他跟你說過他住在府城哪條街嗎？」
溫小滿搖了搖頭。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說……他說家裡人都不在了。」
」那他給你寫信，用的是哪家驛站？」
」他用的傳音石。」溫小滿說，」沒寫過信。」
姜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溫小滿自己低下頭，咬著嘴唇想了很久。
」奶奶叫他上門來。」她小聲說，」他每次都說考學忙進行推辭。」
」嗯。」
」我說我想去府城看他。他說路上不太平，等打完仗再說。」
」嗯。」
」他跟我要玉牌的時候……」溫小滿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是想留個念想。可他從來沒給過我什麼。」
方糖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溫小滿抬起頭看著姜晚，眼眶紅紅的。
」他是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
溫小滿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她把臉埋進柳映雪的外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
這回，她哭得沒那麼驚天動地了。
方糖輕輕拍著她的背。老靈獒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喉嚨里發出很輕的嗚嗚聲。
姜晚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橋頭。
橋頭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亂鬨鬨的，夾著說話聲和笑聲。
應該是衙門口的人群，追過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