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輪換
杜春桃盯著溫小滿看了一會兒。
她臉上那三道紅印還在滲血。剛才跟葛巧娘一陣撕扯，她的氣一直憋在胸口，沒撒出去。
到這會兒，那口氣找到了出口。
她把散下來的頭髮往耳後一攏，走下了台階。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道。大家都聞到了味兒，往前湊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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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往前邁了一步，被前面三個漢子的後背擋住。她側身往縫裡擠，那縫又被後面湧上來的人填滿了。
杜春桃在溫小滿面前站定。
溫小滿往後縮了縮，背抵在柱子上。她認得杜春桃，鎮上沒有人不認得。
」妹妹，」杜春桃開口了，聲音不高，」你找明軒啊？」
溫小滿張了張嘴。
」他今兒沒來。」杜春桃說，」在錢記算帳呢。他那個人，一開始算帳就六親不認，天塌了都不抬頭。」
周圍有人憋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妹妹要是想見他，」杜春桃往前湊了湊，」姐姐替你喊一聲。他是我男人，我吱聲了，那他不敢不來。」
溫小滿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麼？」杜春桃上下打量著她，」妹妹生得真俊。難怪他喜歡。我這張臉，跟你一比，確實沒法看了。」
」春桃姐！」方糖終於喊出了聲。她踮著腳，在人堆里揮著手，」你別這樣！」
聲音被人群吞了下去，傳不過那幾層人。杜春桃連頭都沒回。
」我人老珠黃了，可也不是容不下人的。」杜春桃說，」妹妹要是真捨不得他，就搬進來。咱們姐妹倆，一塊兒伺候他。你年輕，夜裡陪他。我歲數大了，白天給你們做飯洗衣裳。」
人群哄地一下炸開了。
有人笑出了聲，有人拍大腿，有人吹起了口哨。
溫小滿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兩隻手揪著夾襖的衣角，嘴唇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杜春桃身後，安安從姥姥懷裡抬起了頭。
他拉了拉杜春桃的袖子。
」娘。」他小聲說，」你別說了。」
杜春桃低頭看了兒子一眼。
安安的眼睛還紅著，狗頭帽歪在一邊。他看看娘，又看看柱子邊上快哭出來的溫小滿，又拽了一下。
」娘，她都要哭出來了。」
杜春桃的臉色變了。
」你也向著她？」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你爹向著外頭的，你也向著外頭的？」
安安被嚇得縮了回去。
」我在台階上挨打時，你只會哭。」杜春桃說，」人家掐我、踹我，你姥姥抱著你，你一聲都沒吭。現在倒好，她站在這兒掉兩滴眼淚，你就心疼上了？」
」春桃！」她娘扯了她一把，」跟孩子說這個幹什麼！」
杜春桃一把甩開了她娘的手。
她轉過身，重新對著溫小滿，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他給你寫的那些詩，」她一字一句地說，」有一半都是我念給他聽的？」
溫小滿愣住了。
」我們剛成親那年，他在燈底下念書，我坐在旁邊納鞋底。他念一句，我跟著學一句。」杜春桃說，」念了六年。六年，他念給我聽的東西，轉手抄給你了。」
溫小滿往後退，後背撞在柱子上，退無可退。
」你拿著我聽剩的東西，當寶貝。」杜春桃說，」人家寫兩句詩，你就把祖宗留下的物件往外送。溫家幾百年的門楣，掛著'世代守靈'，讓你一個人丟乾淨了。」
人群里有人跟著嘀咕。
」玉牌那事是真的？」
」聽說當了。」
」嘖，敗家。」
」鎮上誰不知道你半夜往橋上跑？」杜春桃越說越快，」你是真想死，還是想讓他心疼？他心疼了嗎？那天他連衙門的門都沒出！你跳下去，他都不會抬一下頭！」
」別說了。」姜晚終於擠到了離她們五六步遠的地方，」杜春桃，你別說了！」
後排幾個人正為一句什麼話吵起來，把她的聲音蓋了過去。旁邊的人只當她也是來看熱鬧的，回頭瞪了她一眼，嫌她擋著視線。
秦朗還抱著杜大川，扯著嗓子喊：」春桃姐！」
杜大川的聲音比他還大：」妹子！別跟她廢話，回家！」
兩股聲音撞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溫小滿張開嘴，想說什麼。
她憋了好一會兒，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只擠出一句：」我沒有……」
」沒有什麼？」杜春桃冷笑，」是沒有給男人送禮？沒有往橋上跑？還是沒有跟我男人說過那些不要臉的話？」
溫小滿再也說不出話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捂著嘴，從柱子邊上往外擠。人群讓開了一條縫，又在她身後合上。
」小滿！」方糖喊。
溫小滿沒有回頭。她推開最後兩個人，衝出了人牆，往西邊跑去。
老靈獒愣了一下，轉身追了上去。抑靈環拖得它一瘸一拐，可它跑得拼盡全力。
杜春桃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像剛打了一場勝仗。
台階上，葛巧娘一直沒走。她靠在錢老闆身上，從頭看到了尾。
這會兒她笑了一聲。
」杜春桃，你可真行。」她慢悠悠地說，」剛才在我這兒吃了虧，轉頭拿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撒氣。」
杜春桃猛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我說你有本事。」葛巧娘捋了捋被揪亂的頭髮，」打不過我，就去欺負一個不會吵架的。難怪你男人寧可在外頭尋歡作樂，也不願回家看你這張臉。」
杜春桃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臉先是漲紅，又一點點變白。嘴唇哆嗦著，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邱順趕緊跳下台階，張開胳膊擋在兩個人中間。
」葛姑娘，你不是要回家上藥嗎？」
葛巧娘白了他一眼，扶著錢老闆，一瘸一拐地擠出了人群。
杜春桃站在雪地里，渾身發抖。她到底沒再追上去。
她娘過來拉她，這回她沒甩開。
安安趴在姥姥肩上，扭著頭，一直望著西邊那條巷子。
」追！」姜晚說。
她轉身往人群外擠。方糖、周念念、錢晚晴緊跟在後面，柳映雪從另一頭繞了過來。秦朗鬆開了杜大川，趙明遠一把拍在他背上：」回家看你妹子去。」
沈瑤早就不見了。她從人牆最薄的地方翻了出去，已經跑到了街口。
林思遠和顧一鳴在前頭開路。
一行人衝出人群的時候，身後還在吵。有人在議論杜春桃那幾句話，有人在笑溫家丫頭，有人在罵葛巧娘不要臉。就是沒有一個人在問，那個跑出去的姑娘往哪兒去了。
方糖一邊跑一邊喘。
」晚晚，春桃姐她……剛才不是這樣的……」
」嗯。」
」她剛才為了安安，跟葛巧娘拼命。」方糖說著，眼眶紅了，」怎麼一轉身，就這麼對小滿……」
姜晚沒有回答。
一個時辰前，杜春桃擋在兒子前面，據理力爭的拆解葛巧娘的謊話。剛才，她站在溫小滿面前字字誅心。她還是她，一點都沒變。
街兩邊的人家開著門，有人探出頭來看。姜晚跑過他們，腦子裡卻一直是剛才那幾張笑著的臉。笑聲最大的那幾個人里，就有馮老漢。
西邊的巷子越走越窄，房子越來越舊。
顧一鳴跑在最前面，回頭喊了一聲：」那頭是去石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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