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一波又起
衙門口的人牆比遠處看著還要厚。
秦朗是從街那頭擠進來的。
秦朗等三個人一塊兒撞了進去。姜晚拉著方糖跟在後面，總算看見了台階底下的情形。
跟井邊的說法，一樣都對不上。
邵懷仁站在台階上，腦門光溜溜的，一點傷也沒有。他的官帽歪了，手裡攥著那本帳冊，帳冊封皮上依稀可見印著泥腳印。
亂飛的磚頭，茶碗，這種鄉親談論的要素根本不存在，正堂的門緊緊關著，桌子顯然也沒人掀過。
杜春桃坐在台階左邊。她的髮髻散了，左臉頰上有三道紅印，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袖子撕開了半截，露出的胳膊上青了一塊。她娘抱著安安站在後面，安安把臉埋在姥姥肩上，只能看見那頂狗頭帽的兩隻耳朵。
葛巧娘坐在台階右邊。她的頭髮被揪掉了一綹，頭皮上滲著血絲。嘴角破了，下巴上粘著雪和泥。腳上那圈白布鬆開了，拖在地上，沾得黑乎乎的。
錢老闆蹲在她旁邊，拿手帕給她擦臉。
邱順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官服前襟上有一道撕口，不知道是拉架時被誰扯的。
」王三嬸不是說春桃姐贏了嗎？」方糖小聲說。
」何婆說的是葛巧娘贏了。」周念念不知什麼時候也擠到了旁邊。
」那到底誰贏了？」
姜晚看著台階上一左一右兩個人。兩個都掛了彩，兩個都在喘，誰也沒占到便宜。
杜大川一眼看見妹子臉上的紅印，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甩開秦朗，衝著葛巧娘就要撲過去。
秦朗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你上回賠錢，借的債還沒還完！」秦朗貼著他的耳朵吼，」再動手，這回誰來賠？」
杜大川僵了一下，腳釘在了原地。他瞪著葛巧娘，拳頭攥得咯吱響，到底沒再往前沖。
葛巧娘看見他，冷笑了一聲。
」來得正好，一家子都到齊了。」她扭頭沖邵懷仁喊，」鎮令，您都看見了吧！她先動的手！居然敢當著衙門的面，揪我的頭髮！」
」明明是你先踹的我！」杜春桃說。
」你先揪的！」
」就是你先往我兒子身上潑髒水！」
兩個人又吵起來，聲量一個比一個大。
邵懷仁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邱順趕緊往前跨了一步，兩隻手各朝一邊伸著。
」別吵了，都別吵了。」邱順說，」兩位現在都傷著了，先聽鎮令說一句。」
邵懷仁看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頭。
後排已經有人在笑了。笑聲不大，可一陣一陣的。
」衙門口打架，鎮令拉都拉不開。」
」傳到府城去，不知道要笑多久。」
」這鎮令當得，嘖。」
邵懷仁的臉皮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轉向葛巧娘。
」葛姑娘，你受傷、你的名聲，衙門都記著。」
葛巧娘抬起下巴，沒吭聲。
」杜家的，你臉上這傷，衙門也記著。」
杜春桃低著頭，也沒吭聲。
」再在這兒鬧下去，誰也落不著好。」邵懷仁的聲音放軟了，」兩位先回家，把傷處上了藥。晌午過後，我跟邱典史帶幾位街坊，挨家去看看。」
他特意把」挨家去看看」幾個字咬得很重。
葛巧娘的眼珠轉了一下。
邱順立刻接上話：」葛姑娘的傷要養一陣，藥錢衙門先墊著。裙子被撕的事，名聲上的事，衙門會出個說法，貼在布告欄上，讓全鎮都看見。」
錢老闆在旁邊輕輕碰了碰葛巧娘的胳膊。
顧一鳴在姜晚耳邊低聲說：」藥錢墊著，說法貼布告欄。府城的文書還沒下來，衙門先給了。」
」先鬧的那個，先拿到了。」林思遠說。
杜春桃也聽出來了。她猛地抬起頭。
」那我兒子呢？布告欄上怎麼寫我兒子？」
」杜家的，你的傷，我們也會去看。」邱順說，」安安的事，等府城獸管司來了再定，衙門必然不會冤枉一個孩子。」
」那布告呢？」
」布告最後也會寫清楚。」
」先寫她的，還是先寫我們的？」
邱順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葛巧娘扶著錢老闆的胳膊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雪，看了邵懷仁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行，我給鎮令這個面子。」她說，」今兒就到這兒。我等著布告。」
錢老闆趕緊扶住她。她邁出第一步，右腳踩得重重的，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開始一瘸一拐。
方糖瞪大了眼睛。」她……」
」看見了。」姜晚說。
杜春桃她娘把安安往上顛了顛，湊到女兒身邊，壓著嗓子說：」走吧，回家。還嫌丟人丟得不夠？」
杜春桃咬著牙，扶著台階站起來。她看了邱順一眼，又看了邵懷仁一眼，什麼也沒說，彎腰去拍膝蓋上的泥。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嫌沒看夠，嘀嘀咕咕地往外擠。
就在這時候，人牆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請問，賀明軒來了嗎？」
聲音微弱，有點啞，還在發抖。
姜晚轉過頭。
溫小滿從小巷口擠進了人群，夾襖的扣子扣錯了一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她拉住離她最近的一個漢子。
」大哥，賀明軒來了嗎？」
漢子正踮著腳往台階上看，被她一拽，不耐煩地甩開了手。
」不知道。」
她又去拉一個抱孩子的婦人。
」嬸子，賀明軒……」
婦人看清了她的臉，往旁邊一躲，跟身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那人回頭看了一眼，也往旁邊讓開了。
溫小滿愣在原地，看了看四周。沒有人跟她對視，可每個人都在偷偷看她。
」有人說他來了……」她的聲音大了一些，」我聽見有人說，他從錢記跑過來了……」
」誰知道你聽誰說的。」有人嘟囔了一句。
」他到底來沒來？」
沒人回答。後排幾個想往前擠的人被她擋住了路，有人推了她一把。
」讓讓，別擋著。」
溫小滿被推得一個踉蹌，扶住了旁邊的柱子。老靈獒擠進她腿邊，仰頭沖那人低吼了一聲，那人罵了一句，繞開了。
她站穩了，深吸一口氣，衝著台階這邊大喊。
」賀明軒！你在不在這兒！」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壓過了滿場的嘈雜。
台階底下一下子靜了。
杜春桃拍泥的手停在了膝蓋上。
她慢慢直起身，轉過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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