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紛紜
井邊那棵老槐樹，在雁回鎮長了快兩百年。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樹底下圍著一圈石墩，常年坐著幾位嬸子。打水的、洗衣的、納鞋底的，天一亮就來，天黑才散。顧一鳴那張圖上，這棵樹畫了一個最大的圈。
今天石墩上擠得滿滿的，連樹根上都坐了人。
方糖一眼就看見了王三嬸，王三嬸也看見了她，沖她招手。
」閨女，快過來！」
方糖拽著姜晚擠了進去。王三嬸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半個石墩，又從手裡分了她一把瓜子。
」聽說了吧？」王三嬸壓低聲音，」衙門口打起來了。」
」聽說了！」方糖嗑著瓜子問，」到底誰打贏了？」
」那還用說，春桃唄。」王三嬸說，」她那手勁是天天推磨推出來的。按著葛家丫頭扇，扇得臉都腫了。」
」放屁。」對面的何婆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我家小孫子親眼看見的，是葛家丫頭騎在春桃身上，薅了她一大把頭髮！」
」你家小孫子才多高，他能看見什麼？」
」他爬到牆頭上看的！」
方糖的瓜子停在嘴邊，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
胡二嫂端著一盆衣服過來，把盆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
」你們都沒聽說吧？鎮令挨打了。」
」聽說了！」方糖說，」說是讓磚頭砸破了頭。」
」磚頭？」胡二嫂直擺手，」明明是茶碗！葛家丫頭抄起鎮令桌上的茶碗，照著腦門就扔過去了，鎮令連躲都沒躲開。」
」她那時不是在衙門口嗎？怎麼夠得著鎮令桌上的茶碗？」
」人家衝進去了唄！」
」那春桃呢？」
」春桃追進去了。兩個人一直在正堂里揪打，把鎮令的桌子都掀了。」
何婆冷笑一聲：」你又瞎編。我家小孫子說了，就在台階底下。」
」你家小孫子是神仙呀，什麼都看得見。」
幾個嬸子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方糖聽得兩眼放光，時不時插一句」然後呢」。
姜晚站在一旁，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最後新寫的是：真話也得從她們嘴裡傳出去。
她看著眼前這幾位嬸子。王三嬸家就在豆腐坊隔壁，何婆的兒子在鎮衙當差，胡二嫂天天往茶攤送洗好的衣服。顧一鳴說過，二月初五那天，溫家姑娘的名字就是從這幾張嘴裡傳遍全鎮的。
她原本打算先跟這幾位交上朋友，弄清楚她們是怎麼傳話的，再想辦法把杜春桃的委屈、溫小滿的苦處一點點遞進去。
可眼下，她們嘴裡的說法一句比一句離譜，她連真實的那一版都還不知道。
」還有呢。」王三嬸神神秘秘地往前湊了湊，」賀明軒也去了。」
」賀明軒？」方糖一下子坐直了。
」聽說他媳婦跟人打起來了，就趕忙從錢記一路跑過去，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他去幫誰？」
」那還用問，幫葛家丫頭唄。」何婆說，」那丫頭天天往錢記跑，認了錢老闆當乾哥哥。乾哥哥的帳房，能不向著乾妹子？」
」我聽說他是去拉架的。」胡二嫂說，」就是沒拉開，自己還挨了兩下。」
」挨誰的？」
」怕是兩個人都挨了。」
嬸子們哄地笑開了。
方糖跟著笑，笑到一半，扭頭看姜晚。
」晚晚，賀明軒也去了。」
」你剛才不還說鎮令的頭破了嗎？」
」那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方糖說，」這個……這個大概也可能是假的。」
她自己說著說著，也糊塗了。
姜晚沒接話。
紙上那幾條，首要是去找邵懷仁。邵懷仁要是真破了頭，什麼話都說不上。最後是等錢記關門後，一個人去找賀明軒。賀明軒要是真衝到了衙門口，今天誰都別想跟他好好說話。
她把紙折起來，又塞回懷裡。
」走，去現場。」
」再聽一會兒嘛……」
」去現場。」
方糖戀戀不捨地站起來。王三嬸又往她手裡塞了一把瓜子。
」閨女，看完回來跟嬸子講講！」
從井邊到鎮衙，要穿過兩條街。
一路上全是往衙門趕的人。有抱孩子的，有拎菜籃的，還有個老漢拄著拐，走兩步歇一下，嘴裡念叨著」作孽啊」。
方糖走在姜晚身邊，嘴就沒停過。
」你說葛巧娘幹嗎非要跑去鎮令那兒鬧？邱典史都說了要等府城的文書。」
」她的角度上等不起吧。」
」怕什麼？」
」府城獸管司的人一來，恐怕會查那條狗。」姜晚說，」也會查她的受傷情況。」
方糖愣住了。」那她現在鬧開，是想搶在前頭把錢拿到手？」
」也許吧。」
」那她的腳……」
」也不知道。」
方糖嘀咕了一聲，又說：」王三嬸說，葛巧娘她娘也是這號人，年輕時就愛訛人。」
」王三嬸說的你都信？」
」那肯定不能全信。」方糖說，」可她講馮老漢跟劉寡婦那事，後來我自己也看見了，就是真的。」
」那你說說，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方糖張著嘴，答不上來。
迎面又過來一伙人，邊走邊嚷。
」打完了打完了！春桃讓衙役押進去了！」
」不對，押進去的是葛家丫頭！」
」兩個都押了！」
方糖拉住一個人問：」鎮令的頭呢？」
」什麼頭？」那人一臉莫名其妙，」鎮令在台階上站著呢，好好的。」
方糖鬆開手，長出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
」原來沒破。」
姜晚瞥了她一眼。方糖趕緊擺手：」我可沒盼著他破！」
拐過一個街角，前面的人更多了。
姜晚忽然站住了。
巷子對面有一扇黑漆小門開著，是溫家的後門。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門裡跑了出來。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襖，頭髮沒梳，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她跑得著急，跑兩步就踉蹌一下，扶著牆接著往前跑。
是溫小滿。
她沒往鎮衙所在的正街跑，拐進了另一條小巷。那條巷子也能通到鎮衙，那邊繞得遠一些，人也少。
老靈獒跟在她身後，一瘸一拐地跑。脖子上的抑靈環磕在石板上，叮叮作響。
」那是……」方糖也看見了。
姜晚沒有回答。
溫小滿已經七八天沒出過屋門了。薛寧說，她連窗簾都不讓拉開。今天早上，她居然自己跑出來了。
誰告訴她的？
多半是巷子裡哪個路過的人，在她窗外嚷了一嗓子，或者跟同伴說了一句：賀明軒也去衙門了。
一句真假都說不清的話，轉了三四道手，傳進了溫家後院，最後竟然把一個關在屋裡的人拽了出來。
姜晚想起前天夜裡寫下又劃掉的東西。
她原先只看到那些話壓在人身上。現在才明白，那些話也能拽著人跑。
」晚晚，要不要去追她？」
」她是往衙門去的。」姜晚說，」我們也去衙門。」
兩人加快了腳步。
快到衙門的時候，一個人從斜刺里衝出來，差點撞上方糖。
是顧一鳴。他手裡還攥著資料室的鑰匙，眼鏡歪在鼻樑上，林思遠跟在他身後。
」你們聽說了嗎？」顧一鳴喘著氣說，」我從資料室出來，一路上聽到了六個版本。」
」六個？」
」最早的版本是葛巧娘去衙門告狀。傳到茶攤，變成兩個人打起來了。到了西街，變成鎮令的頭被打破了。再往後，賀明軒也去了。我剛才在街口還聽見，說溫家姑娘也去了。」
」溫小滿確實去了。」姜晚說，」我剛看見的。」
顧一鳴愣住了。
」那最後這句是真的。」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下來，」前面有幾句是假的，可最後這句，是讓前面那幾句招出來的。」
林思遠在旁邊說：」秦朗還在肉鋪。杜大川要是聽說他妹子被押進去了，那就……」
話還沒說完，街那頭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
有人喊：」杜大川來了！」
沈瑤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臉色很沉，頭上落了一層雪，看樣子是一路跑過來的。
」我在豆腐坊等春桃，她一直沒回來。」沈瑤說，」她母親抱著安安回來了。安安一直在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春桃人呢？」
」應該還在衙門口。」
衙門口的台階下面，人已經擠成了一堵牆。
姜晚踮起腳往裡看，只看見攢動的人頭，還有台階上邵懷仁那件洗得發白的官服的輪廓。
方糖拽了拽她的袖子，指著人牆的另一頭。
小巷口，溫小滿停住了。她扶著牆，一隻手攥著胸口的衣襟，伸長了脖子往人堆里找。
老靈獒蹲在她腳邊，仰起頭，沖人群低低地叫了一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