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乍起

  牧靈節一過，雁回鎮又回到了老樣子。

  天還沒亮，巡邏兵的報時聲就從巷子口傳了過來。路口的紅燈籠都被收走了，鐵絲網上只剩幾根斷掉的紅繩，在風裡一甩一甩。

  姜晚這天起得很早。

  她把那張紙攤在桌上，又另外鋪開一張新的。

  昨晚錢晚晴給溫家送寧心草，回來時帶了張字條。是薛寧寫的：」這兩晚照你說的講了。她確實沒接著跟我發脾氣了，跟我說了半宿那個人寫的詩。」

  姜晚把字條壓在紙角，在新紙上寫：

  去找邵鎮令。調停會不能只往後推幾天，得推到小滿能出門為止。

  玉牌。先別還給老太太，交給薛姨，讓她挑個時候自己跟小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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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一鳴畫的那張圖。井邊、茶攤、豆腐坊，傳話最快的就那麼幾個人。真話也得從她們嘴裡傳出去。

  賀明軒。

  寫到最後，她停下了筆。

  想了想，她在後面添了幾個字：等錢記關門以後，只我一個人去，不帶上秦朗。

  寫完從頭看了一遍，感覺每一條都還有漏洞。邵懷仁憑什麼聽她的？井邊那幾位嬸子，她就連名字都叫不全。賀明軒見了她，十有八九又是先鞠躬再認錯。

  可好歹算是有了個頭。

  她把紙折好，剛要起身，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時候，鎮衙門口已經亂成了一團。

  葛巧娘是坐著一頂小轎來的，抬轎的是錢記的兩個夥計。轎子一落地，她就扶著門框下來，右腳虛點著地，一瘸一拐，嘴裡直喊冤枉。

  守門的衙役攔住她，說典史還沒到。

  」我不找典史。」葛巧娘說，」我找鎮令。」

  說完，她直接在衙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邱典史拖了我兩天，說要等府城的文書。府城的文書什麼時候下來？我這隻腳等得起，我的名聲等不起！」

  她嗓門大，一句話傳出去半條街。

  賣早點的探出頭來，挑水的放下了擔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台階底下就圍了一圈人。

  邵懷仁是被衙役從後堂叫出來的，手裡還攥著一本沒合上的帳冊。

  」葛姑娘，有話進去說。」

  」就在這兒說！」葛巧娘不起身，」讓大夥都聽聽！我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大清早去買豆腐，叫個小崽子當街掀了裙子，還被狗撲了。現在倒好，衙門要護著賀家！」

  」沒人要護著誰……」

  」那您給句準話！五百魔晶幣，賠還是不賠？」

  邵懷仁臉都白了。他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壓低聲音說：」葛姑娘，獸管的案子要報府城，我做不了主。賠償的事，等……」

  」又是等！」葛巧娘一拍台階，」三歲看到老！他五歲就敢掀女人的裙子，長大了還得了？現在不管，你們誰家的姑娘以後還敢出門？」

  人群里有人跟著點頭。

  」這話在理。」

  」小時候不教，大了就晚了。」

  」跟他爹一個樣。」

  杜春桃趕到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安安。

  孩子一看見台階上的葛巧娘，腿就軟了，哇的一聲哭出來。他什麼也說不出，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臉埋進杜春桃的圍裙里。

  」瞧瞧，心虛了。」葛巧娘指著他說，」小孩子心虛了就哭，一哭你們就心軟。賀家就教出這麼個東西。」

  杜春桃把安安拉到身後。

  」卯時三刻，我才剛卸下門板。」她聲音因憤怒有些變調，勉強維持住條理和理智繼續控訴，」鍋里的豆漿還沒點鹵。你買的是哪門子豆腐？」

  人群靜了一下。

  」我……我是來等豆腐的！」

  」那你裙子上的口子開在哪兒？」杜春桃指著她，」開在大腿上頭。安安才多高？他踮起腳，夠得著你的腰嗎？」

  有幾個人低頭去看葛巧娘的裙子。

  葛巧娘的臉色變了一下，眼淚隨即又涌了出來。

  」他扯著我的裙子往上拽，我一掙扎，裙子不就撕了？」她哭著說，」杜春桃，你男人干出那種事你不管，倒來審我？你們杜家砸人櫃檯的時候怎麼不講理？輪到你兒子了，你倒講起理來了？」

  這幾句話越扯越遠。

  台階下的人一下子被帶偏了，議論起杜大川砸櫃檯的事，又議論起賀明軒，議論起溫家。

  杜春桃站在那兒，嘴唇抖了半天。

  」我說的是我兒子。」

  」你兒子可是賀明軒的種！」

  杜春桃把安安往她娘懷裡一塞，衝上了台階。

  她一把揪住了葛巧娘的頭髮。

  葛巧娘尖叫一聲，反手就去抓她的臉。兩個人從台階上滾下來，一直滾進雪地里。

  葛巧娘抬起右腳，一腳踹在杜春桃的肚子上。那隻腳踹得又快又狠，一點都不像崴過。

  」打起來了！」

  人群轟地往前擠，又轟地往後退。有人喊衙役，有人喊拉架，更多的人踮著腳往裡看。

  邵懷仁站在台階上，驚得帳冊掉在了地上。

  客棧樓下，方糖跑得滿臉通紅。

  」晚晚！出事了！」

  她扶著門框直喘，話說得顛三倒四。

  」井邊的王三嬸說，葛巧娘一大早就去鎮衙了，說要告到府城去！春桃姐帶著安安也去了，兩個人在衙門口……」

  」在衙門口怎麼了？」

  」打起來了！」方糖眼睛瞪得溜圓，」王三嬸說，春桃姐把葛巧娘按在雪裡，扇了十幾個嘴巴子！」

  」王三嬸在場？」

  」不在，她是聽她鄰居說的。」

  」她鄰居在場？」

  方糖一愣。」她鄰居是聽賣早點的說的。」

  姜晚把折好的紙塞進懷裡。

  」其他人呢？」

  」沈瑤姐一早就去豆腐坊了。顧一鳴和林思遠在資料室。秦朗……」方糖想了想，」秦朗去肉鋪找杜大川了。」

  」走，先去看看。」

  兩人剛出客棧門，巷子口又跑過來兩個婦人，邊跑邊嚷。

  」聽說沒有？鎮令的頭被打破了！」

  方糖一把拉住其中一個。

  」嬸子，誰打的？」

  」葛家那丫頭！」婦人說，」拿磚頭砸的！血流了一地！」

  」不對。」另一個婦人說，」是春桃拿擀麵杖打的。她那根擀麵杖，前年就追著她男人打過。」

  」當時那是她男人摔碗……」方糖脫口而出。

  兩個婦人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知道得還挺多。」

  她們沒再理她，挽著胳膊跑遠了。

  方糖站在原地，嘴巴半天沒合上。

  」晚晚，鎮令的頭被打破了……」

  」你信嗎？」

  」我……」方糖想了想，」確實不太可信。可萬一是真的呢？」

  井邊那棵老槐樹底下，已經坐滿了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