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百態
燈謎攤在戲台東邊，掛著一長溜紅紙條。
周念念站在攤前，手裡已經攥著三樣獎品：一包瓜子，一塊花布，一隻泥捏的小鹿。她盯著第四張紙條，眉頭擰得緊緊的。
」四條腿，不走路，背上馱著一家人。」她念出來，」打一物。」
」桌子。」林思遠說。
」桌子背上馱什麼人？」
」那就是床。」
」床也馱不了一家人。」
攤主是個胖嬸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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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廣場邊那一排掛著燈籠的屋子。
」是房子吧。」
胖嬸子一拍手：」對嘍！四根柱子撐著房梁，一家人住在裡頭！」
周念念不服氣：」柱子又不是腿……」
」北方人管柱子叫房腿。」胖嬸子往姜晚手裡塞了一把麥芽糖，」姑娘是南邊來的吧？猜得真准。」
姜晚把糖揣進口袋，跟給念念買的那包放在一塊兒。
摔跤場圍的人最多。
場子用麻繩圈起來，地上鋪了一層乾草。秦朗光著膀子站在中間，衝著冷風哈出一口白氣。對面是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兩人較了半天勁，誰也沒把誰摔倒。
」他不能用魔力。」趙明遠站在場邊，跟姜晚說，」規矩寫著，用了就算輸。」
」他輸了嗎？」
」贏了兩場了。」趙明遠說，」第三場這個，是鎮北開肉鋪的。」
姜晚一愣，再仔細看那大漢。是杜大川。
杜大川一個側身，把秦朗絆進了草堆，四周一片叫好。秦朗翻身爬起來，滿腦袋草屑，沖杜大川豎了豎大拇指。杜大川咧嘴大笑，伸手把他拽起來，兩人摟著肩膀下了場。
場邊有個老頭拍著巴掌叫好，喊得鬍子直抖。
姜晚認出來了，是賀家族老。
杜大川走過去，從族老手裡接過一碗熱酒，一口悶了。族老拍拍他的胳膊，說了句什麼。杜大川也沒惱，擺擺手，又去倒第二碗。
秦朗擦著汗走過來，一臉摸不著頭腦。
」他們倆不是對頭嗎？」
」今天過節。」趙明遠說。
」逢過節這時就不是對頭了？」
趙明遠不說話了，他把秦朗扔過來的外衣接住，抖掉上面的草，又遞了回去。
豆腐坊今天也出了攤，就擺在戲台西邊。
杜春桃繫著一條新圍裙，站在鍋後頭盛豆腐腦。她娘坐在一旁，一邊收錢，一邊往碗裡撒蔥花。母女倆沒說幾句話，活兒倒配合得很順。
安安坐在攤子底下的小板凳上，頭戴一頂毛線織的狗頭帽，兩隻耳朵耷拉著。他手裡攥著一塊糖，一直沒吃。
方糖蹲下來，跟他平視。
」帽子真好看。」
」姥姥織的。」安安說，」像阿黃。」
他把糖遞給方糖。
」姐姐，你能幫我把這個給阿黃嗎？」
方糖接過糖，嗓子一下子哽住了。
沈瑤站在攤子後頭。她一早就來了，幫杜春桃搬了兩趟桶。這會兒鍋里的豆腐腦見了底，杜春桃擦了擦手，在她身邊坐下。
」你昨天問我想怎麼樣。」杜春桃說，」我夜裡想了想。」
沈瑤看著她。
」我就想安安以後上街，別人不再指著他說三道四。」杜春桃說，」和離也好，不離也好，這件事我一定得先辦成。」
說完，她起身又去點滷了。
沈瑤在原地坐了很久，把這幾句話深刻記了下來。
姜晚在人群里轉了一圈，看見了不少熟面孔。
馮老漢的糖攤前排著長隊。劉寡婦站在攤子後頭幫他包糖，兩人一句話也沒說。馮老漢遞過去一張油紙，劉寡婦接過來，他再遞一張。
孫大娘穿了件棗紅色的新襖，跟幾個老姐妹坐在戲台底下嗑瓜子。戲聽到半截，她拍著大腿笑出了眼淚。
苗翠在廣場邊的花攤前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小盆蘭草。賣花的說今年的蘭草好養，開春就能開花。苗翠點點頭，捧著花盆走了。柳映雪遠遠看著，沒有走過去。
邱順也來了。
他沒穿官服，套著一件舊棉襖。背上趴著個三四歲的小丫頭，身邊跟著個圓臉婦人。小丫頭摟著他的脖子，指著糖畫攤直嚷嚷。他就排在一群孩子後頭，排了好半天，買了一條糖龍。
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了姜晚，臉上有點不自在。
」今天放假。」他說。
」我知道。」
」孩子的燒退了。」他說，」我昨晚回的家。」
圓臉婦人沖姜晚笑了笑，接過邱順手裡的糖龍，掰下一截龍尾巴塞進他嘴裡。
邱順嚼著糖，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那條狗，我讓人關在衙門後院了，餵了兩回。府城的文書下來之前，誰也不許動它。」
他背著女兒走遠了。
錢晚晴蹲在一個賣靈草的攤子前挑了半天，買了一大包寧心草。
」給小滿的？」姜晚問。
」給溫家那條老狗的。」錢晚晴說，」它戴環戴久了，夜裡睡不踏實。嚼點這個能好些。我晚上順路送過去。」
傍晚，姜晚一個人坐在廟前的台階上，給陸時淵打了通訊。
」今天這邊過節。」她說。
」聽出來了。」陸時淵說，」你那邊吵得跟菜市場似的。」
」差不多。我買了三包糖。」
」三包？」
」一包給念念。一包是猜燈謎贏的。還有一包是賣糖的馮老漢硬塞的，說南邊來的姑娘，北方的糖得多吃兩口才知道好。」
陸時淵在那頭笑了。
」礦上談完了？」
」談完了。」他說，」我給團長兒子押了三道入學考核的題，他爹答應礦上的事按原價走。」
」押中了嗎？」
」還沒考呢。」他說，」押不中也不要緊，我答應明年再來給他補課。」
」你這是被人訛上了。」
」嗯。只是被訛得還挺高興。」
戲台上換了一齣戲，唱的是雁回鎮那隻靈雁的故事。鑼鼓一響，台下安靜下來。
」你在聽戲？」陸時淵問。
」嗯。講一個姑娘等她的心上人，一直等到頭髮都白了。」
」後來呢？」
」還沒唱到後來。」
兩人誰也沒掛。陸時淵那邊時不時傳來翻文件的聲音，姜晚這邊是鑼鼓和人聲。戲唱到一半，姜晚說：」媽說，念念想你了。」
」媽跟你說的？」
」她發來一張念念畫的畫。畫上有四個人，一頭鹿，一隻黑貓。」
」黑貓是窮奇吧？」
」她說那是黑叔叔。」
陸時淵笑出了聲。
天黑透了，廣場上開始放燈。
一盞盞紙燈點亮了，從人們手裡升起來。橘黃色的光慢慢往上飄，飄過石像的頭頂，飄過那塊銅牌，飄進黑沉沉的夜空。
方糖搶來四盞，大家分著放。她自己那盞寫了滿滿一面字，捂著不讓人看。秦朗寫的是」四階升五階」，被趙明遠笑了半天。周念念寫的是」藥劑不出錯」。顧一鳴一個字沒寫，把空白的燈放了上去。
姜晚在燈上寫了念念的名字，又寫了陸時淵的名字。猶豫了一會兒，她在角落裡添了一些：溫小滿。
燈飄起來的時候，她看見廣場另一頭，杜春桃抱著安安站在人堆里。安安伸著小手去夠天上的燈，狗頭帽的兩隻耳朵一甩一甩的。
賀家族老和杜春桃她娘離得不遠，兩人都仰著頭。
邱順背著女兒。女兒已經在他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截龍身子。
馮老漢和劉寡婦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空當。
戲台角落裡，錢老闆跟幾個人圍坐著喝酒。葛巧娘也在，腳上還纏著白布，笑得前仰後合，拿手帕去打錢老闆的胳膊。
燈越升越多，照亮了半邊天。
姜晚想起昨晚寫下又劃掉的那些。
還是這些人。明天天一亮，馮老漢大概還會跟人說」隨他爹」，杜春桃她娘還會站在巷口罵女兒，賀家族老還會拉著人算那筆家散了的帳。可今晚，杜大川跟族老喝了一碗酒，安安戴上了狗頭帽，邱順回家睡了個整覺。
口袋裡那包糖已經焐軟了。
方糖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
」晚晚，你寫的什麼？」
」不告訴你。」
」小氣！」
」那你寫的什麼？」
方糖想了想，湊到她耳邊。
」寫了好多。最後一句是，明年還想來。」
頭頂的燈越飄越遠，散成一片星星點點的光。遠處有人吹起了笛子，調子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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