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喜悲

  葛巧娘是錢老闆扶著拉走的。

  走到巷子口，她又回頭哭了兩聲。錢老闆一隻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沖人群直擺：」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

  黃狗被兩個守衛抬上了板車。安安扒著門框喊了聲」阿黃」，杜春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板車吱呀吱呀地往鎮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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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散得很慢，三五個人湊成一堆，邊走邊說。

  」那孩子眼神就不正。」

  」隨他爹唄。」

  」葛家那丫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也不能掀人家裙子啊。」

  姜晚站在雪地里聽著。說」隨他爹」的是賣糖的馮老漢。前天早上，他還幫劉寡婦把水桶提上了台階，只准州官點燈，不准百姓放火了。

  方糖氣得直跺腳，要追上去跟人理論。沈瑤一把揪住了她的後領子。

  」你要去跟誰理論？」沈瑤問，」跟馮老漢？」

  方糖張著嘴，說不出話。

  回到客棧，周念念第一個開口。

  」那個地方打得太好了。」她伸手比劃，」繞三圈，在外側打平結。我在藥房學了半年才學會。葛巧娘崴著腳坐在雪地里，根本打不出那樣的結。」

  」必是有人替她包的。」顧一鳴說，」事情出在卯時三刻。離豆腐坊最近的醫館，辰時才開門。」

  」那就是早就包好的！」秦朗一拍桌子。

  」也可能是錢老闆包的。」林思遠說，」他扶人的時候，太熟練了。」

  」反正是裝的！」

  」得有證據。」趙明遠說。

  秦朗瞪著他，憋了半天，悶頭灌了一口茶。

  柳映雪一直坐在窗邊，沒出聲。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安安被拉回屋的時候，巷子裡有好幾個孩子在學他。學他哭，也跟著學他喊阿黃。」

  屋裡一下子靜了。

  」那些孩子的爹娘就站在旁邊。」柳映雪說，」卻一個攔的都沒有。」

  晚上，姜晚一個人坐在房裡，又把那張寫著日子的紙攤開了。

  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二月二十，豆腐坊，葛巧娘。

  寫完，她盯著這一行看。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這件事裡每個人都是自己拿的主意。賀明軒騙人，是他自己挑的路。杜大川砸櫃檯，是咽不下那口氣。溫老太太要開調停會，是想把臉面找回來。邱順先管鬧得凶的，是因為他累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今天早上，這些理由湊到了一處，落在一個五歲的孩子身上。

  馮老漢只說了一句」隨他爹」。他不是壞人，心也軟，會幫人提水桶。說完這一句他就回家了，大概轉頭就忘。

  可同樣的話，安安今天聽了幾十遍。幾十句隨口一說，全落在一個孩子身上。誰也沒想去壓他，他還是被壓得喘不過氣。

  她在紙上寫下」一句話」，隨即又劃掉了。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晚晚！」

  方糖衝進來，手裡揮著一張大紅紙。周念念和錢晚晴跟在後面，秦朗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明天是安靈節！」方糖把紙拍在桌上，」雁回鎮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

  紙上印著一個穿長袍的人，手裡牽著一頭鹿。底下寫著幾行字：明日辰時開市，戲台連唱三天，入夜放燈。

  」不去。」姜晚說。

  」為什麼不去！」

  」安安的事還沒弄清楚，溫家那邊……」

  」一時半會兒弄不清楚！」方糖說，」邱典史說了，獸管的文書要等府城回話，最快也得三天。溫家那邊，薛姨還沒回信。你打算在屋裡干坐三天？」

  」我可以去資料室……」

  」資料室明天鎖門。」顧一鳴在門外說，」鎮衙集體放一天假。」

  姜晚看著方糖。方糖也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一點都不肯讓。

  周念念小聲說：」學姐，你這幾天眼底下都是青的。」

  錢晚晴說：」我也想去看看，聽說有賣靈草的攤子。」

  秦朗說：」聽說還有摔跤！」

  姜晚嘆了口氣。

  」就去半天。」

  」耶！」

  第二天一早，雁回鎮變了個樣子。

  宵禁的告示還貼在牆上，路口的鐵絲網上卻掛滿了紅燈籠。家家戶戶的門板上，驅獸符旁邊多貼了一張畫，畫的就是那個牽鹿的長袍人。

  街上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抱孩子的，從鎮子四面八方往鎮中心涌。巡邏兵換了身乾淨的甲，腰上照舊掛著噴霧罐，手裡卻多了一串糖葫蘆。

  鎮中心的廣場搭起了戲台，台下擺滿了攤子。烤肉的煙、糖稀的甜味、炸油餅的香氣混在一塊兒，饞得人直咽口水。

  方糖一頭扎進人堆，轉眼就沒了影。秦朗追著摔跤的鑼聲跑了，趙明遠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廣場正中立著一座石像。

  石像比真人高出一頭，穿著舊式長袍，左手牽著一頭鹿。鹿回頭望著他，他也低頭看著鹿。石頭風化得厲害，一人一鹿的臉都模糊了。

  基座上刻著四個字：愛獸護人。

  基座右邊另釘著一塊銅牌，擦得鋥亮，上面寫著：馴道之源。落款是朔州馴獸學會。

  姜晚盯著這兩處字，看了一會兒。

  」這塊銅牌是三十年前釘上去的。」

  旁邊有人開了口。是個駝背的老頭，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棉袍上打著補丁。

  」老人家是？」

  」看廟的，姓柴。」老頭指了指廣場後頭的一間小廟，」這像是廟裡的，我掃了四十年。」

  」這尊像是誰？」

  」伯納·明谷。」柴老頭說，」雁回鎮出去的人。一千年前，他在通靈者裡頭可算是個大人物。」

  顧一鳴不知什麼時候也站了過來。」資料室里有他的殘卷，泡過水，我前兩天晾乾了幾頁。」

  」上面寫了什麼？」

  」寫他立了個會，叫明谷會。」顧一鳴說，」會裡的通靈者要守規矩，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飯。幾更起，幾更念，幾更去看獸，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寫過一本《牧律》。」柴老頭接過話頭，」開篇第一句是，以愛為律。」

  姜晚想起了白教授講過的靈心者。那些人會蹲下來，看漁夫的眼睛，也看受傷的獸的眼睛。他們沒立過規矩，唯獨只有一顆心。

  」他為什麼最後要立規矩？」

  柴老頭拄著掃帚，想了一會兒。

  」廟裡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是他碰上過一件事。有頭雪熊跟一個通靈者好得跟親兄弟似的。有一天熊高興了，撲上去跟他鬧，一巴掌把他胳膊拍斷了。實際上熊沒想傷他，它就是太高興了。」

  」後來呢？」

  」後來伯納就說，人跟獸通了心，獸的力氣照樣是獸的力氣。光有愛不夠，得有人管著獸群裡頭的事，把它們自己那套規矩往跟人親近的方向引。」

  」他讓一部分通靈者專門做這件事。」顧一鳴說，」叫牧者。別的通靈者跟獸交朋友，牧者盯著獸群里誰當頭、誰聽誰的，再往一個方向引。」

  」可他自己守的，還是那句話。」柴老頭指了指基座，」愛獸護人。先存在愛，才能護下人類。」

  」那塊銅牌呢？」

  柴老頭哼了一聲。

  」後來過了兩百年，出了個韋赫林。他說伯納講得對，獸就得有人管。既然要管，何必費勁去通心？畫個契約陣直接管住，最是省事。」

  」馴獸學派把伯納當成了祖師爺。」顧一鳴說，」他們的典籍里，伯納排在韋赫林前頭。」

  」雁回鎮就這麼沾了光。」柴老頭說，」早先這個節就是個廟會。後來馴獸學會的人來了，釘了銅牌，撥了銀子，說這裡是馴道的源頭，要年年來祭。」

  他抬起掃帚，往戲台那邊一指。

  戲台中間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正在念稿子，胸口別著朔州馴獸學會的徽章。

  」……伯納先賢奠定馴道之基，韋赫林大師承其遺志，帝國馴獸之法，由此昌明……」

  他念得很賣力，一句比一句高。

  台底下沒有一個人在聽。

  前排幾個孩子擠在糖畫攤前。糖畫師傅正在澆一條龍，糖稀拉出長長的金絲，孩子們哇哇直叫。旁邊賣烤羊肉的扯著嗓子吆喝：」一串五個子！」再往後，一幫後生圍著一口大鍋，打賭誰能一口氣喝乾一碗熱酒。

  灰袍人剛念到」先賢之德，澤被後世」，台下突然哄地笑開了。他一愣，回頭去看。原來是有個後生把一整碗酒灌了下去，嗆得滿臉通紅，同伴正拍著他的後背。

  灰袍人清了清嗓子，接著往下念。

  姜晚站在石像底下，看看那塊銅牌，看看台上念稿子的人，又看看台下搶糖畫的孩子。

  她忽然有點想笑。

  伯納寫下的是」以愛為律」。後人只留下了」律」這個含義。這個」律」越修越厚，修成了契約陣，修成了抑靈環。最後修成了蘇家罐子上那朵鳶尾花。」愛」那半句最終還是刻在風化的石頭上，卻早已沒人再看一眼。

  馴獸學會年年來祭他，祭的是規矩的源頭。雁回鎮的人年年過這個節，圖的是一年到頭難得熱鬧一天。就連書寫資料的記述也受到普遍學術氛圍影響，只撿著契合主流大流的內容記，已經沒人再想起他的初心了。

  柴老頭已經拄著掃帚走開了。他走到糖畫攤前，摸出兩個銅板，買了一隻小兔子，遞給一個擠不進去的小姑娘。小姑娘接過糖兔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顧一鳴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合上，問她：」學姐，這個你也拿來寫畢業論文嗎？」

  」寫進去。」姜晚說，」後邊回去再寫。」

  她轉身往人堆里走。

  方糖舉著兩串糖葫蘆從人群里鑽出來，往她手裡塞了一串。

  」快！那邊在猜燈謎，周念念已經猜中三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