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心心之間
姜晚沒回客棧。
她沿著鎮子往西走,走到了石橋。
白天看,石橋很普通。三孔,青石砌的,橋面上被車輪碾出兩道淺溝。橋下的河凍住了,冰面上積著一層薄雪,幾個孩子拿木板當雪橇在上面滑。
她在橋頭的石墩上坐下,把那張寫著日子的紙攤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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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她每次都是站在某一家門口,聽某一家的說法。聽杜春桃講,就覺得杜春桃委屈;聽老太太講,又覺得老太太也難;聽邱順講,連邱順都有他的道理。
今天在薛寧的廚房裡坐了半天,她頭一回換了個位置去聽。
她把這件事裡的人一個一個過了一遍。
溫老太太怕的,是當年那句「再等等」。她攔錯過一回,又放錯了一回,這回想借全鎮人的眼睛把臉面找回來。
薛寧怕女兒走她走過的路。她把自己最好的那段日子掏出來給女兒看,女兒卻在裡面照見了自己。
溫小滿怕那幾個月被人說成笑話。她自己還沒想明白,一大群人已經替她把結論下好了。
杜春桃怕安安長大以後,被人問起爹娘的事。
杜春桃她娘,怕女兒離了婚沒人要。
賀家族老,怕這個家散了。
苗翠恨的是她自己,她男人的命錢被她送了人。
杜大川當哥哥的,心裡一口火沒處撒,只能砸東西。
邱順累得只剩下算帳。
這麼一個個想下來,姜晚發現了一件怪事。
這些人都在說話,一個比一個嗓門大。可那些話,都沒落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族老的道理講給了杜春桃她娘,沒講給杜春桃。老太太的火衝著邱順撒,沒衝著孫女。邱順誰嗓門大就先管誰。薛寧跟女兒說的,全是她自己當年的事。
她又看了一眼紙上的「二月初五」。
那天之前,這件事只在四五個人之間。那天之後,全鎮的人都在說。說得最多的那些人,沒有一個跟溫小滿講過一句話。
還有一個人,她始終沒聽過。
賀明軒。
人人都在說他。他自己只在衙門裡鞠躬,認錯,拎著茶葉,說自己糊塗。他為什麼要幹這些事,心裡到底怎麼想,沒有一個人問過他。
姜晚把紙折起來,攥在手裡。
她隱約摸到了一點東西。這件事是從全鎮人的嘴裡散開的,要收回來,大概也繞不開這些嘴。可怎麼收,從誰先收,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橋下的孩子們玩累了,一個接一個從冰面上爬上來,從她身邊跑過去。有個孩子跑到橋中間,回頭沖她做了個鬼臉。
回到客棧,天已經黑了。
她沒把下午想的那些說出來。
這幾天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法子摸索。她這會兒說出來,他們大概就不往下想了,只會照著她的路走。再說,他們那邊具體進展到哪一步,她都還沒弄清楚。
晚飯後,她在樓道里碰見沈瑤。沈瑤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陣柱。
「賀家族老那些話,跟春桃她娘說的幾乎一字不差。」沈瑤說,「兩邊都在勸,勸的是同一件事,可兩邊都沒問過春桃自己。」
姜晚看著她。
「明天我想去問問春桃。」沈瑤說,「說教勸和已經意義不大,就問她自己想怎麼樣。」
「好。」
顧一鳴房裡的燈一直亮著。姜晚路過門口,看見他在桌上鋪了一張大紙,上面畫滿了圈和箭頭。圈裡寫著人名,箭頭從一個圈指向另一個圈。
「這是什麼?」
「這件事是怎麼傳開的。」顧一鳴頭都沒抬,「二月初五之後,三天就傳遍了全鎮。我本來以為是杜大川嚷出去的,其實傳得最快的地方是茶攤和井邊。」
他用筆點了點其中一個圈。
「有幾個人,一天之內在三個地方都講過。」
姜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秦朗的房門開著,裡面傳出他的聲音:「後天調停會,我就站在賀明軒後頭。他要是敢嬉皮笑臉,我就……」
「就怎麼樣?」是趙明遠。
「就讓他知道厲害!」
方糖在走廊另一頭打通訊,聲音壓得很低,還是飄了過來。
「逸川,你幫我在帝都留意一下,東城有沒有帶後院的小鋪面……對,做豆腐的……她現在還不想走,沒關係,先找著。哪天她想去了,隨時能去……」
姜晚沒有攔她。
她回到房裡,在桌邊坐下。
後天就是調停會。邱順要賀明軒當眾念賠禮書,櫃檯錢兩家各出一半,勸杜春桃回家,苗翠那筆錢等以後再說。到時候,全鎮的人都會擠到衙門口看熱鬧。
她得先讓邱順把調停會往後推一推。可邱順憑什麼聽一個外鄉人的?溫小滿那邊還沒緩過來,賀明軒她一面都沒見過,那些在井邊和茶攤上說話的人,她更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她盯著油燈,一直想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窗外鬧了起來。
方糖先聽見的。她衝進姜晚房裡,鞋都沒穿好。
「晚晚!豆腐坊出事了!」
巷子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雪地上,裙擺撕開一道口子,右腳踝纏著白布。她二十六七歲,眉眼生得很俏,這會兒哭得梨花帶雨。
方糖一眼就認出來了。「葛巧娘。」
「我好好地來買豆腐,他撲過來就掀我的裙子!」葛巧娘指著杜春桃身後,聲音尖得刺耳,「我罵了他一句,他那條狗就撲上來了!」
安安躲在杜春桃腿後面,小臉煞白,拼命搖頭。
「我沒有……我沒有掀……」
「賀家的種,五歲就會掀女人裙子!」葛巧娘哭喊著,「跟他爹一個德行!」
人群里嗡地一下炸開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他爹那事還沒了,兒子又鬧出這個。」
「小小年紀……」
杜春桃把安安往懷裡一攬,嘴唇咬得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巷子另一頭,兩個守衛正按著那條黃狗。狗脖子上的抑靈環大了一圈,歪在一邊。一個守衛手裡攥著銅噴嘴,罐身上印著紫色的鳶尾花。
黃狗趴在雪地里,嘴角掛著涎水,眼睛已經閉上了。
「剛噴的。」守衛對圍過來的人說,「環沒戴牢,傷了人。按獸管令,得處置。」
「它咬著你了?」趙明遠問葛巧娘。
「它撲上來了!」葛巧娘撩起裙角,指著腳踝,「我一躲就摔了,腳崴了。」
方糖往前沖了一步:「你胡說!他才五歲!」
「喲,帝都來的貴人也在。」葛巧娘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聽說貴人們跟杜家走得近。總不能眼看著不管吧?」
秦朗的拳頭一下子攥緊了:「你是裝的吧!」
沈瑤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邱順是跑著來的,官服的扣子扣錯了一顆,手指上沾著墨。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狗,又看了看葛巧娘的腳踝,最後看了一眼杜春桃懷裡的孩子,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獸管令的案子,要報府城。」他說,「獸管司三天之內就要文書。」
他轉頭對身邊的衙役說:「去跟鎮令說,明天的調停會往後推。」
葛巧娘還在哭,越哭越響:「我這隻腳,大夫說要養一個月!還有我的名聲,我一個沒出閣的姑娘,當街被人掀了裙子……五百魔晶幣,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周念念站在人群邊上,盯著葛巧娘腳踝上的白布。布條纏得很整齊,繞了好幾圈,在外側打了個結,結打得又平又緊。
顧一鳴低聲問:「什麼時辰的事?」
「卯時三刻。」旁邊一個看熱鬧的人說,「豆腐坊剛開門。」
顧一鳴沒再說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姜晚擠到巷子另一頭,在黃狗身邊蹲下。
狗的肚子還在一起一伏。她把手搭在它背上,打開了APP。
屏幕上只跳出一行字。
【……】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那一行。
「噴多了,明天晌午才醒得過來。」守衛在旁邊說,「醒了也得押去衙門。」
人群往兩邊讓開一條縫。
錢老闆擠了進來,手上的三枚靈晶戒指在晨光里一閃一閃。他彎腰扶起葛巧娘,嘴裡不停念叨:「妹子,沒事吧?疼不疼?」
方糖張了張嘴,轉頭看向姜晚。
姜晚還蹲在雪地里,一隻手按在黃狗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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