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互印

  第二天,姜晚沒去溫家。

  她跟錢晚晴在鎮衙資料室待了一整天,把泡過水的舊冊子一本本攤開晾乾,什麼也沒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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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一早,她拎著錢晚晴新熬的藥粥,又去了溫家。

  老靈獒照舊趴在門口,見到她,尾巴在雪地里掃了兩下。

  她還沒抬手敲門,裡面先吵了起來。

  「邱順說了,後天在衙門調停,叫姓賀的當著兩家人念賠禮書。」是溫老太太的聲音,「溫家就要這口氣。」

  「娘,那天全鎮的人都會去看。」薛寧的聲音在發抖,「小滿連屋門都不敢出,您讓她怎麼辦?」

  「就是要全鎮都看見!看見是姓賀的錯!」

  「看見了又怎麼樣?她照樣被人戳脊梁骨!」薛寧說,「當年……」

  話說到一半,斷了。

  「當年怎麼了?」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重重落下,「你也覺得是我害的?」

  裡面沒了聲音。

  姜晚站在門口,進退兩難。老靈獒抬起頭,沖門裡低低叫了一聲。

  門開了。薛寧站在門檻里,眼圈通紅。看見姜晚,她愣了一下,趕緊抬手抹了抹臉。

  「姜姑娘。」

  「我來送粥。」姜晚把食盒遞過去,「要是不方便,我放下就走。」

  薛寧回頭看了一眼正堂。老太太背對著門坐著,沒有回頭。

  「進來吧。」薛寧說,「去廚房坐。」

  溫家的廚房在後院西邊,灶上蒸著一屜饅頭,白氣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

  薛寧把食盒裡的粥倒進小鍋,擱在灶上溫著,又給姜晚倒了一碗熱水。

  「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

  「娘要臉面,我不怪她。」薛寧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溫家幾百年的門風,到她手裡出了這檔子事。她夜裡睡不著,我都知道。」

  「您呢?」

  「我?」薛寧苦笑了一下,「我只想小滿好好的。臉面可以先放一放,調停會也可以放一放。她夜裡不睡覺,抱著那塊破石頭坐到天亮。我隔著門聽她哭,哭一陣,停一陣,又哭一陣。」

  她停下來,盯著灶膛里的火。

  「我天天進去陪她說話。說一回,她迴避的倒反更厲害。到後來我一開口,她就把臉轉過去。昨天還把碗摔了。」


  「您平時都跟她說些什麼?」

  薛寧想了想,搖搖頭。「也沒說什麼,都是當娘的那些話。」

  「您能照原樣說一遍嗎?」姜晚說,「就當我是小滿。」

  薛寧看著她,沒太明白。

  「我在旁邊聽著,興許能聽出點什麼。」

  薛寧猶豫了好一會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對著姜晚,坐正了。

  她深吸一口氣。

  「小滿,娘知道你心裡苦。」

  她的聲音一下子軟了,跟剛才在正堂里判若兩人。

  「娘年輕的時候也苦過。那會兒你外公出了事,滿鎮的人都指著娘罵。你爹那時候……」

  姜晚輕聲打斷她:「說到這兒,她會怎麼樣?」

  薛寧怔住了。「她就把頭扭過去。」

  「您接著說。」

  「你爹那時候天天翻牆給娘送吃的。你看你爹,多好的一個人。那種人跟你爹比,算什麼東西?一點都不值得你哭。」

  「她呢?」

  「她不吭聲。」

  「再往後呢?」

  「你還年輕,往後總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就像你爹待娘那樣。」

  說到這裡,薛寧自己停住了。

  「這時候她就摔東西了。」她低聲說,「昨天就是這一句。」

  廚房裡只剩鍋蓋被蒸汽頂得咔嗒咔嗒的響聲。

  姜晚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您跟溫叔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薛寧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絞著圍裙角。

  「他翻牆翻得可笨了。」她說,「頭一回褲子掛破了,揣在懷裡的燒餅掉進了我家雞窩。他蹲在雞窩邊上撿,手還被雞啄了一口。」

  她說著就笑了,笑完眼眶又紅了。

  「到了牆根底下,他就吹口哨,三短一長。我聽見了,就去開後窗。他從窗縫裡塞進來一張黃紙,上面抄著詩。有他自己寫的,也有從書上抄的,字歪歪扭扭的。」

  「那些紙您還留著嗎?」

  「留著,在箱子底下壓著呢。」薛寧說,「後來到了江州,他沒了差事,在家閒得發慌,削了一隻木頭鹿給我。溫家的老畫上畫的都是鹿,他說溫家人認鹿。」

  「渡口那回的事,娘跟我講過一點。」

  薛寧看了她一眼。「娘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說了一點。」

  「那天我在渡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整夜。」薛寧的聲音放得很輕,「我想,我走了,他就能回朔州,回溫家,娶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天快亮的時候,他來了,燒得滿臉通紅,鞋都跑丟了一隻。他在我旁邊坐下,一句罵我的話都沒說。」

  灶膛里的柴塌了一塊,火星濺了出來。

  薛寧拿火鉗把柴撥了撥,又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低著頭,像在自言自語。

  「小滿給我看過那個人寫的詩。」

  姜晚抬起眼。

  「去年冬天,她捧著傳音石跑進廚房,一句一句念給我聽。」薛寧說,「我一聽,跟她爹當年塞進窗縫的那些是一個味兒。我還跟她說,這孩子有福氣。」

  她把臉埋進了手裡。

  「那會兒,我也信了。」

  姜晚坐在灶邊,好半天沒說話。

  她把薛寧剛才那幾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這回是站在溫小滿那邊聽的。

  娘說,你爹那時候怎樣怎樣。娘說,那種人跟你爹比算什麼。娘說,往後你會遇上像你爹那樣的人。

  每一句都在說爹娘有多好。可小滿聽到的,多半是另一層意思:娘挑對了人,你挑錯了。

  更難受的是,去年冬天,娘也聽過那些詩,也說過「有福氣」。現在娘又說「那種人不值得」。這話落進小滿耳朵里,等於把娘自己當初那份高興也一併抹掉了,只剩她一個人守著那幾個月。

  「薛姨。」姜晚開口了,「我能說幾句嗎?」

  薛寧抬起頭,眼睛濕著。

  「往後跟她說話,先別提溫叔。」

  「為什麼?」

  「您越說溫叔好,她越覺得自己差。」姜晚說,「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她跟您比。」

  薛寧愣住了。

  「也先別說那個人不值得。」姜晚接著說,「她心裡還沒放下。您說他不值得,她只能去護著那幾個月,越護越擰。」

  「那我該說什麼?」

  「就說您也看過那些詩。」姜晚說,「說您也覺得寫得好,您也信了。這樣被騙的不只她一個。」

  薛寧的嘴唇動了動。

  「然後讓她講。」姜晚說,「講那幾個月,講那個人說過的話,講她夜裡等消息是什麼滋味。她想罵就讓她罵,想哭就讓她哭。您別急著勸,也別急著收尾。」

  「她要是一直講那個人呢?」


  「那就先受著吧。講多了,她自己會講到被騙的那一段。」

  薛寧低著頭想了很久。

  「要是她問我,她爹當年有沒有騙過我呢?」

  「您就照實說。」姜晚說,「渡口那一回,您也走過。確實您也差一點就把日子過散了。」

  薛寧看著姜晚,好一會兒沒出聲。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她起身把火壓小,盛了一碗,放在托盤上。

  「我今晚試試。」她說。

  姜晚從廚房出來,經過正堂。

  溫老太太還坐在原處,拐杖橫在膝蓋上。爐火快滅了,她也沒叫人添炭。

  「都聽見了?」老太太沒回頭。

  「聽見一點。」

  「我是不是老糊塗了?」

  姜晚在門口站住。「您是心疼小滿。」

  老太太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姜晚走到大門口,老靈獒爬起來跟在她腿邊,一直把她送到巷子拐角。它脖子上的抑靈環磕在石階上,叮的一聲。

  她回頭的時候,看見薛寧端著托盤穿過後院,往東廂走去。走到門前,她停了一下,把托盤換到左手,抬起右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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