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缺遺
通訊那頭的風聲變小了,大概是他進了屋。
「在礦上?」
「在礦口的帳篷里。」陸時淵說,「對面的軍閥派了兩個營堵在外頭。我搬了張桌子坐在礦口,跟他們團長喝了三天茶。」
「談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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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茶葉快喝完了。」他說,「他兒子想考帝都魔法學院,昨天偷偷跑來問我,入學考核難不難。」
姜晚笑出了聲。笑完,又不說話了。
陸時淵等了一會兒。「你要我幫你出主意,還是聽著就行?」
「聽著就行。」
「好。」
她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件講給他聽。
賀明軒發的那條傳音,杜春桃擋在孩子前面時手裡的擀麵杖。苗翠家地上那四塊淺色的方印,溫小滿砸到牆上的傳音石。邱順桌上的冷窩頭,他一直辦公九天沒回家。最後是今天:協作函,晚聲出錢,我展現四階魔法師的實力。
她講得很亂,前一件還沒講完就跳到了下一件。陸時淵一直沒打斷,偶爾「嗯」一聲,讓她知道他還在聽。
「我以前覺得,碰上什麼事都能想出辦法。」她最後說,「蘇家,蘇元初,交流會,一件件都過來了。這回四階也好,晚聲也好,令儀的信也好,好像一樣都用不上。」
「用上了才麻煩。」陸時淵說。
「什麼意思?」
「你剛才自己說了。用了協作函,刑房門口那個老漢怎麼想?出了晚聲的錢,錢老闆說那是施捨。」
姜晚沒吭聲。
「溫小滿現在恨那個人嗎?」他問。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她把傳音石砸了,可又一直攥在手裡。」
「那幾個月的事是假的。」陸時淵說,「可那幾個月她是真高興過。」
「嗯。」
「那人寫的詩,她大概能一首首背下來。夜裡不睡覺等他回消息,等到了就一個人偷著笑。這些都是她自己的。現在你們拿錢、拿拳頭、拿官府去對付那個人,她聽在耳朵里,大概就剩一句話:你那幾個月是個笑話。」
姜晚握著徽章的手緊了一下。
「你說她爹娘當年私奔,在江州差點散了?」
「渡口那回。」
「要是他們沒走,留在鎮上,日子會怎麼樣?」陸時淵問,「走了,換了地方,人還是那兩個人。該吵的架照樣吵,該怕的事照樣怕。」
「所以方糖想帶杜春桃走,你也覺得不行?」
「我沒說不行。」他說,「換個地方能救急,救不了根。」
窗外有巡邏兵經過,燈光在窗紙上晃了一下,過去了。
「還有一件事。」陸時淵說,「當年往薛家門上潑糞的那些人,你覺得他們是壞人嗎?」
姜晚想了很久。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在主持公道。」
「我也這麼想。」他說,「糧倉少了糧,帳房被抓,他們心裡有火。他們護著的,是鎮上過日子的那套規矩。這套規矩里也有好東西。有人騙錢,大家會罵;有人亂來,大家會管。」
「可他們連薛寧也一起罵了。」
「對。」陸時淵說,「現在罵賀明軒的人,跟罵溫小滿的人,多半也是同一撥。罵騙子沒錯。可誰是騙子、誰是被騙的都分不清,這套規矩就成了另一道鎖。」
姜晚靠在窗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時淵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一些。
「你說『再等等』的那七回,我一回都沒覺得白等。」
她愣住了。
「就算你最後不答應,那幾年我也不覺得白過。」他說,「我爸追我媽追了三年,頭一年被拒了五回。他說那一年,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認真的一年。」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在想溫小滿。」他說,「她怕的,可能就是有人告訴她,那幾個月白過了。」
姜晚握著徽章,半天沒出聲。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陸時淵說,「我離得遠,那幾個人一個都沒見過。我說的這些,你聽聽就行。」
「嗯。」
「早點睡。」
「你那邊什麼時候能談完?」
「快了。」他說,「團長說了,只要我幫他兒子補習入學考核,礦的事可以再商量。」
通訊斷了。
姜晚沒去睡。
她從包里翻出一張白紙,鋪在桌上,開始寫。
去年秋天,溫小滿開始跟「北風」通傳音。
老太太知道後說,要是真心的,就叫他上門來。
他一次都沒來過,每回都推說考學忙。
臘月,溫小滿從祠堂後面的箱子裡拿走了玉牌。
正月二十,玉牌進了府城當鋪。
二月初,杜春桃翻了賀明軒的傳音石。
二月初五,杜大川砸了錢記的櫃檯,在街上喊出了溫家姑娘的名字。
第二天,滿鎮子都知道了。
溫小滿被鎖進了屋裡。
二月中,石橋。
她把這幾行字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頭。
筆尖最後停在「二月初五」上。
這一天以前,事情只有四五個人知道:杜春桃,賀明軒,溫小滿,還有知道一點的苗翠。過了這一天,全鎮的人都知道了。
溫小滿被騙,是從秋天到正月的事。她被鎖進屋裡,是二月初五以後。
姜晚在「二月初五」底下畫了一道線。
她隱約覺得這裡頭有什麼東西,可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
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晚晚!你還沒睡!」
方糖抱著一大包凍梨沖了進來,後面跟著周念念和錢晚晴。秦朗端著一盤瓜子,顧一鳴拿著本子,柳映雪和林思遠也在門口探頭探腦。
「幹什麼?」
「開會!」方糖把凍梨往桌上一倒,「八卦會!」
「剛才不是開過了嗎?」
「那是正事的會,這回專談有意思的事。」方糖一屁股坐到床上,眼睛亮得嚇人,「我今天在豆腐坊坐了一下午,巷子裡的事全知道了!」
姜晚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紙,把它壓在了凍梨底下。
「說吧。」
「賣糖的馮老漢,你們知道吧?」方糖壓低了聲音,「他每天都給劉寡婦留一塊最大的麥芽糖。劉寡婦卯時去井邊打水,馮老漢也卯時去。兩家住在鎮子兩頭,你們說巧不巧?」
周念念捂著嘴笑。「說不定人家就是起得早。」
「那他為什麼每回都幫她提桶?」
秦朗一拍大腿:「這還用說!」
「還有西街裁縫鋪的孫大娘,五十三了,一輩子沒嫁人。」方糖接著說,「巷子裡都說,她年輕時有整整七個相好。」
「七個?」林思遠差點被瓜子嗆著。
「七個,全上了前線,一個都沒回來。」方糖說,「也有人說那七個是她編的。她壓根不想嫁,編出來堵媒婆的嘴。」
屋裡安靜了一下。
秦朗撓了撓頭。「孫大娘?我前天路過裁縫鋪,多看了兩眼她掛著的布,她拿著尺子把我攆出去半條街。」
大家都笑了。
「還有胭脂鋪的葛巧娘。」方糖又說,「二十六七,長得可俊了,認乾哥哥認了半條街。錢記的錢老闆,是她第三個乾哥哥。」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錢老闆?手上戴三個戒指那個?」
「對,就是他!」
顧一鳴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孫大娘七個相好的說法,豆腐坊、茶攤、井邊三個地方都在傳,版本不一樣。茶攤那邊說是三個,傳到井邊就成了七個。」
「你記這個幹什麼?」秦朗問。
「看一句話是怎麼傳開的。」顧一鳴說。
方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寫滿了字。
「還有故事!你們知道雁回鎮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她清了清嗓子。
「幾百年前,守靈官家的女兒養了一隻靈雁。她的心上人去北邊打仗,靈雁也跟著去了。每年秋天,靈雁都飛回來一趟,替那個人報平安。有一年秋天,雁沒回來。」
「後來呢?」錢晚晴問。
「後來她每年秋天都去鎮口等,一直等到頭髮全白。鎮上的人就把這裡叫作雁回鎮。」
方糖講完,自己先吸了吸鼻子。
「還有鎮西那座石橋。」她翻了一頁,「老人們管它叫回頭橋。說夜裡過橋的人不能回頭,一回頭就走不成了。」
「那是嚇唬私奔的吧。」秦朗說。
「聽說幾十年前,真有人半夜過了那座橋,第二天就不見了。」方糖說,「再也沒回來過。」
姜晚抬起頭。
她想起溫老太太袖子裡的那封信: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往西過了石橋。
「晚晚?」方糖湊過來,「你聽我說話沒有?」
「聽著呢。」
「你臉色怪怪的。」
「沒事。」
方糖又講了三四件:誰家媳婦跟婆婆吵架,把鍋扣在了門口;誰家後生喜歡上鄰鎮的姑娘,天天藉口去送柴。大家圍著凍梨聽得津津有味,連沈瑤都靠在門框上沒走。
姜晚剛才那點念頭,被這一通打得七零八落。
她坐在一邊看著他們。
方糖說起安安愛吃豆腐皮卷糖,說劉寡婦膝蓋不好,提桶上台階要歇兩回。秦朗說杜大川的媳婦懷了二胎,肉鋪的帳得她來算才不出錯。柳映雪說苗翠家窗台上養著一盆蘭草,三年沒開過花。
正事辦得磕磕絆絆,他們倒是把這個鎮子上的人,一個一個記進了心裡。
凍梨化開了,方糖拿起一個咬下去,汁水濺了周念念一臉。周念念尖叫起來,秦朗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姜晚把凍梨底下那張紙抽了出來。
在「石橋」兩個字旁邊,她添了三個小字:回頭橋。
方糖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連八卦都記?」
姜晚把紙折好,從她手裡拿過一個凍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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