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家家的經

  姜晚在溫家碰了釘子的那一天,其他人也沒閒著。

  天還沒亮透,顧一鳴和林思遠就出了城門。

  

  府城離雁回鎮兩個時辰的車程。兩人趕到恆裕當鋪的時候,鋪板才卸下一半。掌柜五十來歲,戴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聽說要贖東西,他慢吞吞翻出一本厚帳簿。

  「鹿紋玉牌,正月二十當的。」他的手指點著一行字,「當價六十。」

  「贖回來要多少?」顧一鳴問。

  「四百二。」

  林思遠愣了一下。「當的時候給六十,贖要四百二?」

  「過了死當的期限,前天就過了。」掌柜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死當就是我的貨。我掛出去賣的話,賣八百都有人搶著要哩。」

  顧一鳴沒吭聲。林思遠從懷裡摸出那份協作函,攤在櫃檯上。

  掌柜看清封皮上的盾徽,手抖了一下。他把帳簿合上,又重新翻開,換了個說法:「四百二的價是行里的規矩,小老兒可沒敢多要。」

  顧一鳴付了錢。

  玉牌用一塊褪色的紅綢裹著,只有雞蛋大,青白色。上面刻著一隻回頭張望的鹿,鹿角上纏著一圈細紋。背面有兩個小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當玉的那人長什麼樣?」顧一鳴問。

  「年輕,白淨,說話客氣。」掌柜想了想,「說是祖傳的。走之前還問我,更老的物件收不收。」

  兩人對視了一眼。

  從當鋪出來,他們又去了府衙刑房。

  刑房在府衙最裡頭。走廊兩邊擺著長凳,坐滿了人,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拄拐的老漢,每人手裡都攥著一張紙。屋裡的文書摞到了窗台上,三個小吏埋在紙堆里,頭都不抬。

  「詐財案?排到明年開春。」一個小吏說。

  林思遠猶豫了一下,又把協作函拿了出來。

  小吏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他從紙堆底下抽出一份空白卷宗,笑著遞過來:「上差的事,下午就能立上。」

  林思遠接過卷宗,一轉身,看見長凳盡頭坐著個老漢。老漢的棉襖補了三層,正盯著他手裡的卷宗看。

  擦肩而過的時候,老漢低聲嘟囔了一句:「有門路就是好。」

  林思遠的步伐亂了一下,沒有回頭。

  同一天上午,周念念進了錢記靈晶鋪。

  新補的櫃檯顏色發淺,跟旁邊的舊木頭對不上。錢老闆四十多歲,圓臉,手上戴著三枚靈晶戒指。聽說她是來問櫃檯的,他立刻掏出一張單子。


  「料錢,工錢,三天沒開張的損失,碎了的靈晶珠子。」他一樣一樣往下念,「一共四百,一個子兒都不多。」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我去東街的木匠鋪問過,這樣一個櫃檯,連料帶工總共一百六。」

  「那碎了的珠子呢?」

  「碎的是三階以下的散珠。我在櫃檯縫裡撿到幾顆,成色不好。」

  錢老闆的臉拉了下來。

  周念念趕緊補了一句:「晚聲在府城有合作的木作坊。我可以幫您按成本訂一個新的玻璃櫃,比原來那個還好看。」

  「喲。」錢老闆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客氣,「帝都來的就是大方。我要的是誰砸的誰賠。你白送我個柜子,那叫什麼?那叫施捨。」

  「我沒那個意思……」

  「周姑娘也是好心。」櫃檯後面有人插了一句。

  賀明軒放下算盤,沖她點了點頭,又轉頭對錢老闆說:「錢叔,您別急。那份錢,我這個月一定湊上。」

  他說話不緊不慢,臉上一直帶著笑。周念念看著他,後背莫名有點發涼。

  柳映雪敲開苗翠家的門,已經快中午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東牆底下的地面上有四塊發淺的方印,是織機腿常年壓出來的。

  苗翠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在她對面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柳映雪說了來意:晚聲在帝都有繡品訂單,可以分一些給她做;織機沒了,可以先借她一架。

  苗翠聽完,沒有推辭,道了聲謝。

  「我就是手抖。」她把右手伸出來,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發顫,「一拿針,就想起那四百塊錢。」

  「錢的事,我們會想辦法。」

  「那錢要不要得回來,我不太在乎。」苗翠低著頭,「那是我男人的撫恤。他人沒了,官府給的命錢。我竟然拿他的命錢,去討好別的男人。」

  說到這裡她就停住了,臉上似哭似笑。

  柳映雪又坐了很久,最後把訂單的樣子留在了桌上。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苗翠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根針,針尖懸在布面上,一直沒有落下去。

  方糖在豆腐坊磨了一上午豆子。

  石磨很沉,推一圈胳膊就酸了。她咬著牙推到第五十圈,杜春桃把她拉開,塞給她一碗熱豆漿。

  安安蹲在門檻上看了半天,終於開口:「姐姐,你推得比我娘慢。」

  「你娘推了十二年,我才推一上午!」


  安安咯咯笑著跑進屋,把那匹木頭小馬拿出來給她看。馬尾巴斷了,用麻繩纏了好幾圈。

  「我爹做的。」他說。

  方糖摸了摸馬頭,沒接話。

  晌午的時候,杜春桃她娘又來了。這回她沒進門,就站在巷子口罵。罵完扔下一句「溫家那頭你到底去不去」,轉身走了。

  杜春桃一直低著頭往灶里添柴。

  方糖實在忍不住了。

  「春桃姐,你別怕。我男人是沈家的,沈家在府城戶房有熟人。和離書我讓他們加急辦,用不了半個月。」

  杜春桃的手停住了。

  「加急辦下來,然後呢?」

  「然後你就自由了!」

  「我娘那邊怎麼辦?賀家呢?」杜春桃說,「安安明年上學堂,同窗問他爹娘怎麼回事,他怎麼答?你們過些天就走了,我還得住在這條巷子裡。」

  方糖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杜春桃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妹子,你心是好的。」

  說完,她把柴往灶膛里推了推,又去推磨了。

  杜大川在鎮北開肉鋪,人高馬大,胳膊比秦朗的腿還粗。

  見秦朗和趙明遠進門,他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帝都來看笑話的?」

  「來幫你搬肉的。」秦朗說完,扛起半扇豬就往後院走。

  一扇豬搬完,杜大川的臉色緩和了些。到了傍晚,三個人圍著一壇燒刀子坐在後院。

  「我妹子嫁過去那會兒,賀家什麼都沒有。」杜大川灌了一口酒,「我攢了五年的錢,全給她當了嫁妝,就盼著她日子能好過一點。」

  秦朗聽得眼睛都紅了,一拍桌子:「下回那孫子再敢欺負她,你喊我!我四階,一拳一個。」

  杜大川咧嘴笑了。「有你這句話,我明天就去把他鋪子再砸一回!」

  趙明遠放下酒碗。「砸了,錢誰賠?」

  「大不了我賠!」

  「你上回賠的那份錢,是從哪來的?」

  杜大川的笑僵在臉上。好半天,他才悶聲說:「找人借的,到現在我媳婦還不知道。」

  秦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錢的事我來出!」

  趙明遠看了秦朗一眼,沒說話,把碗裡剩下那口酒喝了。

  沈瑤去賀家,是一個人去的。

  賀明軒的娘眼睛不好,看人要湊得很近。她拉著沈瑤的手哭了半個時辰,翻來覆去就一句:「我兒糊塗,可他養家不容易。」


  沈瑤看見灶台上擱著一包治眼疾的藥,藥包上寫著日子。每個月初三,都有人送新的來。

  賀家族老是個精瘦的老頭。他沒罵杜春桃,也沒罵溫家,只是掰著手指頭跟她算帳。

  「離了,安安就沒了爹。溫家丫頭這事傳出去,這輩子都難嫁。杜家閨女帶個孩子,往後日子更難。家一散,誰都落不著好。」

  他說得很慢,一句接一句,聽上去句句在理。

  沈瑤沒有反駁,只問了一句:「這些話,您跟春桃本人說過嗎?」

  族老愣了一下。「倒是只跟她娘說過。」

  晚上,大家在客棧里碰了頭。

  顧一鳴把那塊玉牌放在姜晚面前。

  「刑房立了案。」林思遠說,「用的是協作函。」他停了一下,「長凳上有個老漢,在那兒等了三天。」

  周念念講了錢老闆的事,講完就低下了頭。柳映雪說苗翠收下了訂單樣子,可一針都沒開始繡。秦朗說杜大川還欠著別人的錢,他打算替他還上。方糖說春桃姐問她「然後呢」,她根本答不上來。

  沈瑤最後開口,只說了族老那一句。

  姜晚講了溫家的事。她說自己不該在溫小滿面前提她爹娘,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了,可已經收不回來。

  講完之後,她一直在聽別人說。

  聽著聽著,她發現有幾句話來回出現:協作函,晚聲出錢,沈家有人,我有四階魔法師的面子。

  每個人都在出力,也都很用心。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具體是哪裡,又說不上來。

  「先睡吧。」她說,「明天接著試。」

  回到房裡,她把玉牌托在掌心,看了很久。那隻回頭的鹿眼睛刻得很細,眼角往下垂,像在找什麼東西。

  她拿出通訊徽章,猶豫了一會兒,按了下去。

  響到第三聲,那邊接通了。風聲很大,呼呼地往裡灌。

  「晚晚?」

  「是我。」她說,「想跟你說會兒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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