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比較

  「他們後來去了哪兒?」姜晚問。

  「江州,往南一千多里。」老太太把信折好,收回袖子裡,「頭兩年一封信都沒有。第三年才來了一封,說他們在江州成了親。」

  「知行在驛站養靈馬,他打小就會跟這些東西打交道。薛寧在繡坊接活兒。又過了一年,小滿生下來了。」

  老太太說到這裡,臉上動了動。

  「她爹給起的名字。信上說,盼著以後日子能圓滿一回。」

  薛寧端著熱好的粥從廚房出來,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她沒進正堂,把粥送進了後院。

  老太太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壓低了一些。

  「後面這些,是他們回來以後,薛寧自己跟我講的。」

  「第五年,驛站失了火,知行沒了差事,又病了一場。偏偏那陣子,有個朔州來的客商在江州認出了薛寧,把她家的事傳開了。繡坊的老闆娘聽說她是罪人家的女兒,就把她辭了。」

  「薛寧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有天夜裡,她留了封信,收拾了個包袱,去碼頭上了夜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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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行還發著燒,爬起來就去追。追到碼頭,船已經開了。他上了下一班船,一路找到下游的渡口。」

  「薛寧就坐在渡口的石階上,一夜沒合眼。」

  老太太停下來,像是在想當時的情形。

  「知行在她旁邊坐下,跟她說,你要走,我就跟著你走,你去到哪兒我就陪到哪兒。」

  「她就跟他回去了。」

  屋裡很安靜,後院隱約傳來碗勺碰撞的輕響。

  「後來呢?」

  「後來我公公過世了。我寫了封信,叫他們回來。」老太太說,「那時候離他們走已經十五年了。當年往薛家門上潑糞的人,有的搬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老得連人都認不清。年輕一輩大多根本沒聽說過這件事。」

  「他們抱著兩歲的小滿進了門。知行修屋頂,養狗;薛寧在家裡繡花。日子過得平平靜靜的。」

  「前年冬天,知行病倒了,人是在這屋裡走的。走的那天他攥著薛寧的手,說這輩子值了。」

  老太太的聲音平緩,只是說完以後,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小滿長大了,脾氣隨她爹,認準了一樣東西,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去年秋天,我看見她抱著傳音石偷偷笑,就想起她爹當年翻牆的樣子。」

  「這回我想縱容一回。我還跟她說,要是真心的,就叫他上門來,奶奶給你們做主。」


  「結果他一次都沒來過。每次都說考學忙。」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姜晚,眼眶紅了。

  「我當年做錯了。這回的選擇,又放錯了。」

  姜晚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老太太抹了一下眼角,自己先擺了擺手。「那天罵你們,是我心裡有火沒處撒。姜姑娘,對不住了。」

  「不礙事的。」姜晚說,「真的。」

  爐火燒得正旺。

  姜晚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直轉著老太太那句話:再等等。

  這四年,陸時淵問了她七次,她回了七次「再等等」。她一直覺得那是穩妥,是給自己留餘地,是想先站到一個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她又想到渡口那一夜。薛寧上船,是因為覺得自己拖累了他。她心裡那條「配不配得上」的線,跟自己心裡那條,好像也沒差多少。

  溫知行當時沒有等她想通,直接追了過去。

  姜晚想不明白,自己心裡那條線到底是該守的分寸,還是跟老太太當年一樣的錯。她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就先把這件事放下了。

  「老夫人,我能去看看小滿嗎?」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去吧。」

  後院東廂的門沒鎖,窗簾拉開了一半。

  溫小滿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塊傳音石。桌上的藥粥少了一小半,勺子擱在碗邊。

  「粥好喝嗎?」姜晚問。

  溫小滿沒理她。

  姜晚在椅子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剛才你奶奶跟我講了你爹娘的事。」

  話剛說完,她就知道說錯了。

  溫小滿猛地抬起頭。

  「她又說了?她跟誰都說!」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我爹娘是真心的,反倒我是被人騙的!你們都拿我跟他們比!」

  「小滿,我沒有……」

  「她就是想說我不如我娘!我娘挑對了人,我就挑了個騙子!」

  她把傳音石狠狠砸向牆壁,石頭彈回地上,屏幕裂開一道縫。

  「你們帝都來的,就是來看笑話的吧?看完了就回去自在!」

  門口傳來拐杖杵地的聲音。

  溫老太太站在門檻外,臉色發青。「小滿!你怎麼跟客人說話的!」

  「你出去!你們都出去!」

  「你這丫頭……」


  薛寧從後面趕過來,一把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沖姜晚搖了搖頭。

  溫小滿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姜晚彎腰撿起那塊傳音石,放回桌上,挨著那碗粥。

  「我明天不過來了。」她說,「粥趁熱喝。」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路把她送到大門口。

  「這孩子……」老太太嘆氣,「姜姑娘,又讓你受委屈了。」

  「是我不對。」姜晚說,「那件事不該由我提。」

  老太太看著她,不去刻意客套了。

  「你們還要住幾天?」

  「十來天吧。」

  「邵懷仁跟我提過,說你在查守靈官的舊事。」老太太說,「那些東西不在鎮衙的資料室,其實在我家。」

  姜晚沒有接話。

  「等小滿好些了,你再來。」老太太說,「我跟你講講溫家祖上的事。」

  老靈獒從門裡擠出來,在姜晚腿邊蹭了蹭。

  老太太看著這一人一狗,忽然問:「姜姑娘成親了嗎?」

  「還沒有。」

  「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有。」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離開溫家,姜晚沿著街慢慢往西走。

  溫小滿那個結,外人勸不開。系上這個結的人,是賀明軒。

  可是能把賀明軒帶到溫家去嗎?

  老太太見了他,拐杖說不定就會打下去。溫小滿見了他,也許會再信他一次,也許會徹底垮掉。到不了天黑,杜春桃就會聽說這件事,賀家也會四處講,一定是杜家攛掇外人上門鬧事。賀明軒會照舊先鞠躬再認錯,把在衙門裡那一套原樣再演一遍。

  她想不出一個不會適得其反的法子。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錢記靈晶鋪對面。

  櫃檯已經補好了,新木板的顏色比舊的淺一截。賀明軒站在櫃檯後面,青布長衫乾乾淨淨,正低頭給一個孩子挑靈晶珠子。孩子的娘在旁邊連聲道謝,他笑著擺手,又往孩子手裡多塞了一顆。

  姜晚在街對面站了很久。

  口袋裡那包麥芽糖已經被焐軟了一點。她隔著油紙捏了捏,轉身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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