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上代
第二天一早,姜晚把大家叫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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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頁紙還攤在桌上,八行意見一行都沒划去塗掉。
「昨晚吵不出結果,那就先別吵了。」她說,「每個人照自己想的去試,各自試三天。三天後再坐下來,看看誰的辦法管用,誰的不管用。」
秦朗眼睛一亮:「那我能去揍他?」
「不能。」
「你不是說照自己想的……」
「有幾條規矩。」姜晚豎起手指,「做不到的事,不許答應人家。不許拿晚聲的名頭壓人。哪邊要出事,馬上告訴我。」
「什麼算要出事?」方糖問。
「有人說不想活了,有人要動刀子,有人打算連夜離開雁回鎮。」
沒人笑得出來了。
顧一鳴第一個說話:「我和林思遠去府城。當鋪那塊玉牌能贖就贖回來。刑房的真實情況我也想親眼去看看,到底積壓成什麼樣子。」
林思遠說:「章程我在路上寫,寫完先拿給邱順看。他要是覺得沒用,我就改。」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我不墊錢了。我先去錢記問問那個櫃檯到底值多少。錢老闆天天堵門,我想弄清楚他是真虧了,還是想多要一點。」
柳映雪說:「我去找苗翠。買織機的事先不提,我想問問她自己打算怎麼過下去。」
錢晚晴把一個布包遞給姜晚。「這是安神的藥粥,小米加紅棗,放了一點寧心草。你去溫家幫我帶給小滿。她不肯喝的話,聞聞味道也好。」
方糖說:「我去豆腐坊。」她思考了一下接著說,「不勸她走了。我去幫她磨豆子,她講什麼我就聽什麼。」
秦朗撓了撓頭:「我去找杜大川。」
「找他幹什麼?」趙明遠問。
「櫃檯是他砸的,他也是當哥哥的。」秦朗說,「我想問問他,砸完以後,他妹子日子好過一點沒有。」
趙明遠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去。」
「怕我動手?」
「是怕他跟你動手。」
沈瑤最後開口:「我去賀家。」
大家都轉頭看她。
「賀明軒的娘,還有賀家族老。」沈瑤說,「杜家、溫家、苗翠我們都聽過了,賀家那邊還沒聽過。我想知道他們怎麼說。」
「他們肯定護著賀明軒。」方糖說。
「那也一樣得聽。」
姜晚把那頁紙折起來,收進懷裡。「我去溫家,就我一個人去。」
去鎮東的路上,路過一個賣糖的攤子。
攤主是個老漢,面前的木板上擺著一排麥芽糖,凍得硬邦邦的,表面泛著一層白霜。
「姑娘,北方的糖要凍過才脆。」老漢說,「南邊的糖軟乎乎的,沒嚼頭。」
姜晚想起念念那句「要北方的,不要帝都的」,買了一小包,用油紙包好,揣進了貼身的口袋。
溫家門口,那條老靈獒照舊趴在雪地里。見她走近,它撐著前腿站了起來,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搖。
姜晚在它面前蹲下,打開APP。
【老靈獒:她又來了。今天屋裡生了火,老太太昨晚沒生氣發火。】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脖子上的抑靈環硌著她的掌心,冰冰涼涼。
開門的還是溫小滿的娘。今天她換了身乾淨衣裳,眼睛沒那麼腫了,見到姜晚,輕輕笑了一下。
正堂的爐子燒起來了,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溫老太太坐在上首,看到姜晚進門,扶著拐杖站了起來。
「姜姑娘。」老太太開口,「那天老婆子說話沖,你別往心裡去。」
「您言重了。」姜晚說,「換了誰家孫女出這種事,都坐不住。」
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慢慢坐回去。
「滿鎮子都在說你們。」她說,「說帝都來的人頭一天沒來溫家,先去了豆腐坊。我還當你們是賀家請來的。後來又聽說你們去了苗翠那兒,又在衙門裡跟邱順坐了半個時辰。」
「我們想把每家的話都聽一遍。」
「聽完了,覺得誰對?」
「還沒想明白。」
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些意外。「你倒是老實。」
姜晚把布包遞給溫小滿的娘:「我們隊裡有個大夫,熬了點藥粥,說是安神的,麻煩您熱一熱給小滿。」
那婦人接過去,道了聲謝,轉身去了廚房。
「她是小滿的娘,姓薛。」老太太說。
屋裡只剩她們兩個人。姜晚的目光又落到牆上那幾幅舊畫上。靈鹿、雪狼,還有那隻叫不出名字的大鳥,都和穿長袍的人並肩站著。
「老輩子的事了。」老太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說溫家祖上能跟獸說話,鎮外的狼群、雪鹿都認溫家的門。傳到我公公那一輩,就只剩下會養狗了。」
她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老靈獒把腦袋擱在門檻上,正往屋裡看。
「這些畫是我公公臨走前叫人掛上的,他說溫家的人不能忘本。」老太太說完,似乎不想再往下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姜晚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換了個話頭:「小滿說,您不讓她出鎮子。」
「她跟你說的?」
「她是這麼說的。」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是不讓。」她說,「我賭不起了。」
「為什麼?」
「怕她跟她爹一樣,出去了,十幾年都忍心不回來。」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爹叫溫知行。二十五年前,他二十三歲。」
「對門住著薛家。薛家姑娘十九歲,就是小滿她娘,薛寧。」
「薛寧她爹是公倉的帳房。那年大旱,公倉少了三百石糧。倉官說是帳房做了假帳,人就被抓進了牢里。還沒等到開審,他就死在裡面了。」
「後來呢?」
「後來鎮上的人往薛家門上潑糞。孩子們追著薛寧扔石子。她繡的東西擺出去,一件也賣不掉。她娘當時一病不起。」老太太說得很平靜,「知行每天夜裡翻牆給她送吃的,被人撞見了。」
「族裡的叔伯找上門來。說溫家世代守靈,祠堂里供著幾百年的牌位,一定不能娶罪人家的女兒。鎮上的人也這麼說。」
她停了下來,看著爐火。
「我沒攔他,可我也沒幫他。他來求我,我就跟他說再等等,等風頭過去,等鎮上的人把這事忘了,再想想辦法。」
「他等了半年。」
「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兩個人半夜從後門走了,往西過了石橋。第二天一早,我在他枕頭底下翻出一封信。」
老太太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發黃的紙,展開,沒遞給姜晚,自己低頭看著。
紙上只有兩行字,她早就背下來了。
「娘,我等不下去了。她再在這鎮上待著,就沒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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