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己見共識
晚飯端上桌,一桌人誰都沒動筷子。
最後是顧一鳴先把碗推開,拿出本子攤在桌上。
「我試著照邱典史的辦法推了一遍。」
他在紙上畫了四個格子,一戶一格。
「錢記的櫃檯兩家對半賠,杜家出兩百,賀家出兩百。杜春桃的豆腐坊一天淨掙十幾個魔晶幣,這兩百塊已經夠她白干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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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拿到一封賠禮書,老太太的面子是保住了,可溫小滿還關在屋裡。」
「苗翠,什麼也拿不到。」
「杜春桃和離辦不成,帶著孩子回去接著湊合過。」
他在第四個格子裡寫下賀明軒的名字,筆停了一下。
「賀明軒賠兩百塊,念一封信。鋪子裡的差事還在,媳婦和兒子也都還在。過上半年,鎮上的人再提起這件事,會說他認錯痛快,知道回頭。」
方糖一拍桌子:「憑什麼!」
「就憑他會裝。」林思遠說。
柳映雪接著說:「杜春桃擋在孩子前面,被人說成潑婦。溫小滿在被子裡哭了三天,被人說不要臉。苗翠一聲不吭,把織機賣了砸掉自己飯碗。鬧得最凶的杜大川和溫老太太,各自都拿到一點東西。最不出聲的那個,卻什麼都沒拿到。」
「杜春桃也不算凶啊。」方糖說。
「她不妥協。」趙明遠說,「在邱順那兒,不點頭就算難纏。」
秦朗憋了一下午,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所以要我說,揍他一頓就完了!」他攥著拳頭,「我今天在茶攤坐了半天,鎮上的人都這麼講。賣豆漿的老頭說,這種人擱在早年間,要綁進祠堂打板子。打一頓,滿鎮子都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他就老實了。」
「然後呢?」趙明遠問。
「然後他就不敢了!」
「他不敢騙人了,杜春桃就能和離嗎?」
秦朗一下子愣住。
趙明遠的語氣很平:「他挨了打,回家沖誰撒氣?你在豆腐坊門口,看過那孩子臉上的疤沒有?」
秦朗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他重重坐回椅子上。
「那就報官。」顧一鳴說,「繞過邱順,直接報到府城。苗翠那四百多魔晶幣有借條,溫家的玉牌有當鋪的問價記錄,傳音網上七個人的往來我全抄下來了。按帝國律,這叫詐財。」
林思遠搖頭:「府城戶房壓著三千份徵召文書,刑房能好到哪兒去?案子遞上去,要排到明年。」
「那也比不辦強。」
「就算辦下來,判他賠錢,他拿什麼賠?他那點月錢,養家都緊巴巴。最後苗翠還是拿不到錢,杜春桃還多出一個坐牢的男人,給她兒子也帶來陰影和麻煩。」
顧一鳴推了推眼鏡,沒再反駁,低頭在本子上劃了一道。
林思遠繼續說:「我覺得是規矩出了問題。鎮衙沒有專門的調解章程,全靠邱順一個人拍腦袋。立一份章程,把每家的訴求寫下來,簽字畫押,按順序辦,誰鬧也不准插隊。」
「寫章程要多久?」周念念問。
「三五天。」
「寫完誰來執行?還是邱順。」周念念說,「有了章程,他也還是一個人。」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放低:「要不,錢記櫃檯的錢,先由晚聲墊上?錢老闆那邊平了,邱順能少一樁事,杜春桃也不用白干半個月。」
柳映雪看了她一眼。「用錢把事堵上,跟邱順的做法有什麼區別?」
周念念的臉紅了。「我只是想幫她省點錢。」
「我知道。」柳映雪的語氣緩和下來,「可錢是晚聲出的,杜家就欠了我們人情。賀家會說,看,杜家背後有帝都的靠山。到時候這件事更說不清了。」
「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想把苗翠的織機買回來。」柳映雪說,「或者從晚聲的繡品單子裡分一些給她做,先讓她有口飯吃。」
顧一鳴說:「這是在幫苗翠,跟眼下這樁糾紛沒關係。」
「她能不能吃上飯,就是這樁糾紛里的事。」
兩個人都不吭聲了。
方糖一直攥著筷子,這會兒把筷子放下,眼圈紅了。
「我想帶杜春桃走。」
全桌人都看向她。
「帶她和孩子去帝都。」方糖說,「晚聲有宿舍,她會做豆腐,我們幫她找個鋪面。離開雁回鎮,離開她娘,離開賀家。她留在這兒,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她的豆腐坊開了十二年。」趙明遠說。
「那又怎麼樣?」
「街坊在這兒,熟客在這兒,孩子的玩伴也在這兒。」趙明遠說,「你問過她想不想走嗎?」
「我……」
「她娘逼她回去,你勸她離開。」沈瑤開口了,「在她看來,兩樣有什麼不同?」
方糖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我沒逼她!」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沈瑤看著她,「我們今晚說的每個辦法,揍賀明軒,報官,立章程,墊錢,買織機,帶人走,都是我們想出來的。有哪一樣,是她們自己說過想要的?」
屋裡安靜下來。
錢晚晴一直沒說話,這時輕聲開口:「溫小滿已經三天沒吃飯了。我今天問過藥鋪,北方冬天冷,人餓過五天就傷元氣。別的我想不清楚,我只想先讓她吃點東西。」
沒人接她的話。
秦朗埋著頭,過了很久才嘟囔一句:「以前打蘇家多簡單,證據往桌上一擺,誰對誰錯清清楚楚。」
「蘇家是壞人。」周念念說。
「賀明軒也是壞人!」
「那杜春桃她娘呢?賀家族老呢?邱順呢?」林思遠問,「他們算壞人嗎?」
秦朗答不上來。
柳映雪說:「杜春桃她娘,是怕女兒離了婚沒人要。賀家族老,是怕家散了。溫老太太要臉面,可她也心疼孫女。邱順是累壞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顧一鳴合上本子,「湊到一塊兒,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方糖吸著鼻子,抬頭看向姜晚。「晚晚,你倒是說句話啊。」
姜晚一直在本子上寫東西。那一頁上豎著排了八行字:
揍一頓。報官。立章程。先墊錢。買織機。帶人走。先讓她吃飯。問她們想要什麼。
一行對應一個人的主意,她一行都沒有劃掉。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
方糖愣住了。
這四年裡,姜晚說過很多次「我來想辦法」,說過「一件一件來」,也說過「先接納,不要輕率定結論」。唯獨講「我也不知道」,這還是頭一回。
「對付蘇家那會兒,我們知道對手是誰,也知道要贏下來。」姜晚把筆放下,「這裡沒有誰是要打贏的。」
爐子裡的炭快燒盡了,沒人起身去添。窗外又起了風,巡邏兵報時的聲音拉得很長,一直傳到巷子盡頭。
那天夜裡,大家散得很晚。
方糖回屋前,在姜晚門口站了一會兒。
「晚晚,我在杜春桃那兒吃了三碗豆腐腦。」她說,「一邊吃一邊想,這瓜可真大。」
姜晚看著她。
「她兒子就坐在門檻上,抱著那匹木頭小馬。」方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時都沒好好看他一眼。」
說完,她沒等姜晚開口,低著頭走了。
隔壁屋裡,秦朗也沒睡。他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的拳頭看了很久。最後,他從包里翻出一包麥芽糖。那是下午在茶攤旁邊順手買的,本來打算自己吃。
他把糖揣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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