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作為

  第二天一早,顧一鳴從鎮衙打聽消息回來,臉色不太好。

  「出鎮要路條。」他把抄來的告示拍在桌上,「戰時的規矩。沒有鎮衙蓋的印,城門誰也不放。」

  「誰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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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史。」

  秦朗正啃著饅頭,一聽就皺了眉。「又是邱順。」

  姜晚把筆記本合上,想了一會兒。「那正好。這件事本來就該先跟他說。」

  「說什麼?」方糖問。

  「我們查了兩天,查到的東西他未必都知道。」姜晚說,「這攤子歸他管。我們是來做客的,要動手之前,還是得先問問他打算怎麼辦。」

  沈瑤點了下頭。「畢竟是人家的地界。」

  鎮衙後院的屋檐上掛滿了冰溜子。

  他們是掐著午時去的。顧一鳴算過時間,這會兒邱順剛登記完上午那批孩子,下午那批還沒到,中間能空出小半個時辰。

  邱順這陣果然在吃飯。桌上一個冷窩頭,一碟鹹菜,一碗白水。窩頭掰開,芯里凍出了冰碴,他也不在意,就著鹹菜往嘴裡送。桌角壓著一張對摺的紙條,是女人的筆跡:「娃夜裡又燒起來了,你啥時候回來?」

  見一屋子人進門,他嚼窩頭的嘴停了一下。

  「又是你們。」

  「來開路條。」姜晚說,「順便跟您說說這兩天的事。」

  邱順放下窩頭,從抽屜里取出一疊空白路條,蘸墨開始填。「幾個人?」

  「兩個,去府城的當鋪。」

  「去當鋪幹什麼?」

  「找一塊玉牌。」

  他的筆霎時止住了,抬頭看著姜晚。「是溫家那塊?」

  「您知道?」

  「猜的。」他低下頭接著寫,「溫家丫頭把東西送了人,鎮上早就有風聲。老太太還被瞞著,你們都別往外說。」

  姜晚答應了。等他蓋好章,她才在桌子對面坐下,把這兩天的事一件件擺出來。

  杜春桃那根擀麵杖到底是怎麼回事。賀明軒發給杜春桃的那條傳音。苗翠把織機賣了。傳音網上跟「北風」有往來的七個人,還有府城當鋪里那條問價的記錄。最後她說,石橋那天夜裡,巡邏兵是溫家的老狗叫過去的。

  她說得很細緻,一件都沒漏。邱順起先還低頭理花名冊,聽到杜春桃那段,手裡的冊子放下了。聽到苗翠的織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等她說完,屋裡很靜,只聽得見院子裡有個孩子在哭,哭聲隔著窗紙傳進來。


  「都說完了?」

  「說完了。我們想聽聽您打算怎麼辦。」

  邱順看了她一會兒,又看了看她身後那群年輕人。方糖攥著衣角,秦朗抱著胳膊,顧一鳴握著筆,筆尖停在本子上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累。

  「你們是真想聽,還是只想聽好聽的?」

  「真想聽。」

  「行。」他把剩下的半個窩頭推到一邊,「你們這樣的人,我糊弄不過去,那就照實說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

  「錢記的櫃檯,錢老闆天天來堵我。我打算讓杜家和賀家各賠一半。櫃檯是杜大川砸的,禍是賀明軒惹的,誰也別喊冤。錢老闆拿到錢,就不會再來了。」

  第二根手指。

  「溫老太太鬧得最凶,天天拄著拐杖來罵。老太太要的是臉面,我讓賀明軒寫一封賠禮書,到衙門當著溫家人的面念一遍。溫家有了台階,也就不來了。」

  第三根。

  「杜春桃要和離。和離書得兩家族老按手印,賀家族老不按,我寫出來也是廢紙。就算按了,還得送去府城戶房備案。戶房眼下壓著三千多份徵召文書,和離書排到秋天都輪不上。再說孩子歸誰?我勸她先回家過著,等仗打完再說。」

  「苗翠呢?」柳映雪問。

  「苗翠不鬧。」邱順說,「她來過一次,哭了一場就走了。借條上沒寫哪天還,等賀明軒手頭寬裕了,我去催一催。」

  「他手頭什麼時候能寬裕?」

  邱順沒接這句話。

  方糖的聲音有點發抖。「所以就是誰鬧得凶,先管誰。」

  「對。」邱順答得很乾脆,「誰來找我,我就看看自己能給什麼。能給的給了,事情就平了。」

  錢晚晴問:「溫小滿三天沒吃飯了,一封賠禮書能頂什麼用?」

  「她吃不吃飯我管不了。」邱順的嗓門高了一點,「我是典史,又不是她爹,也不是郎中。」

  秦朗往前跨了半步。「那賀明軒寫一封信就算完了?他騙了多少人?」

  姜晚伸手攔住了他。

  邱順看著秦朗,沒有躲開。

  「賀明軒來過衙門三趟。」他說,「每次進門先鞠躬,開口就認錯,說自己糊塗,對不起媳婦,對不起溫家。上回還拎了兩包茶葉來,我沒收。」

  「那又怎麼樣?」

  「認錯快的人好辦。」邱順說,「他肯寫,肯念,肯賠一半。他這邊鬆了口,我這樁案子就能結。杜春桃呢?我勸了她三回,三回都不點頭。溫老太太呢?見了我就罵。換你們的話,先辦誰?」


  屋裡沒人接話。

  邱順拿起桌角那張紙條,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塞進袖子裡。

  「我九天沒回家了。」他說,「孩子夜裡發燒,我媳婦一個人抱著去找郎中。上個月徵召,鎮上少送了三個學徒,府里下文申斥,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你們嫌我辦事糙,我自己也知道太粗放。太平年月,我也願意一樁樁掰扯清楚,現在做不到。」

  他看著姜晚。

  「你們住幾天就走,查完舊檔案,回帝都寫你們的文章。我得在這鎮子上過一輩子,這幾家人明年還是我的街坊。」

  方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咽了回去。

  院子裡,下午那批家長陸續到了,有人在敲門框。

  邱順朝窗外喊了一聲「下一個」,又轉回頭問他們:「路條拿好了。還有事嗎?」

  姜晚站起來,把路條收進懷裡。

  「沒事了。謝謝邱典史。」

  出了鎮衙,誰都沒開口。

  街上風很大,告示欄上的紙被吹得嘩嘩作響。糧店門口還排著隊,比昨天短了一截。

  秦朗走在最後面,一腳踢飛了路邊一塊凍土。「他那就是懶。」

  「他沒有推卸責任。」趙明遠說,「他一樣整整九天沒回家了。」

  「那也不能這麼辦!」

  「這一點他自己也清楚。」林思遠說,「所以才跟我們說了實話。」

  方糖低著頭。「我以為他會罵杜春桃,罵溫小滿,說她們活該。他一句都沒罵,他就是……」

  她一時找不到詞。

  「像是在算帳。」周念念小聲接上,「誰的帳好平,就先平誰的。」

  顧一鳴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又停下來。「在帝都,一樁合同糾紛,兩家律所能打半年。蘇家跟我們打官司,請了六個律師。這裡四戶人家,反而沒有一個替她們說話的人。」

  「有一個。」柳映雪說,「邱順。他確實替每個人都說一句,可說完就算了。」

  姜晚走在最前面,一直沒出聲。

  快到街口時,她停了下來。

  鎮衙的側門開了。一個瘦削的女人從裡面出來,三十多歲,頭上包著一塊舊藍布。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望了一眼,又低下頭,把懷裡的布包往裡攏了攏。

  柳映雪認出了她。「是苗翠。」

  一個衙役跟出來,沖她擺了擺手:「典史今天沒空,過幾天再來吧。」

  苗翠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她貼著牆根往西走,步履有些蹣跚,然而一次也沒有回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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