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辜思
鎮東溫家的宅子很大。
大門是黑漆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四個字已經褪了色,勉強能認出來:世代守靈。
門邊拴著一條老靈獒。毛色灰白,趴在雪地里,脖子上也扣著一個抑靈環。看見姜晚和沈瑤走近,它抬了抬眼皮,沒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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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在它面前停下來,打開了APP。
【老靈獒:又來人了。是來謾罵的,還是來勸場面的?】
【它在想:小滿三天沒吃飯了。老太太在屋裡坐了一夜。我想進去看看,可這個環一戴,腿就不住發軟。】
【它又想:那天夜裡,小滿從後門出去,往西走了。我跟著她到了橋邊。我叫了一聲,巡邏的就來了。】
姜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沈瑤在旁邊低聲問:「它說什麼?」
「它說,那天橋上,是它叫來的人。」
沈瑤低頭看著那條老狗。老狗也看著她,尾巴在雪地上掃了兩下。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人,眼睛哭得腫著。她是溫小滿的娘。聽說是鎮衙派來的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她們進了門。
宅子裡很冷,比外面還冷。正堂的爐子沒生火,八仙桌上積著薄薄一層灰。牆上掛著幾幅舊畫,畫的都是人和獸站在一起,有靈鹿,有雪狼,還有一隻叫不出名字的大鳥。
溫老太太坐在堂上,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舊襖,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
「鎮衙又派人來了?」她的聲音很硬,「邱順那個沒用的東西,自己不敢來了?」
「邱典史今天在登記徵召的孩子。」姜晚說,「我們是來幫忙的。」
「幫什麼忙?」溫老太太冷笑,「幫著賀家,讓我溫家吃啞巴虧?」
「幫著把事情弄清楚。」
「有什麼不清楚的?」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頓,「姓賀的騙了我孫女。他那個婆娘管不住男人,她那個兄弟還砸人鋪子,砸完了滿鎮子嚷嚷,說是我溫家的丫頭勾引人。我溫家幾百年的門風,就這樣毀在這群人手裡!」
她罵了很久。罵賀明軒,罵杜家,罵邱順,罵鎮令。罵到後來,聲音啞了,不停咳嗽起來。溫小滿的娘趕緊去倒水。
姜晚一直沒插嘴,等老太太咳完了,才開口。
「老夫人,小滿在嗎?」
「在屋裡。」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門鎖著呢。」
「我能去看看她嗎?」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姓姜,帝都魔法學院的學生。」
「魔法學院的。」老太太重複了一遍,「你是不是會馴獸?」
「會一點。」
老太太的目光往門外飄了一下。那條老靈獒正趴在門檻外面,腦袋擱在前爪上,朝屋裡看。
「它平時不讓生人進門。」老太太說,「今天你們進來,它一聲都沒吭。」
她撐著拐杖站了起來。
「去吧。她不跟我說話,興許肯跟你說。」
溫小滿的屋子在後院東廂。門上掛著一把銅鎖,溫小滿的娘開了鎖,自己沒進去,守在門口。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床上蜷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裹著被子,背對著門。
「小滿。」姜晚叫了一聲。
人影沒動。
姜晚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桌上放著一碗粥,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膜。粥碗旁邊,是一塊傳音石,屏幕朝下扣著。
她也沒再說話,就這麼坐著。
過了很久,被子裡傳出一個很小的聲音。
「你也是來罵我的嗎?」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來跟你聊聊。」
被子動了動。一張臉從裡面露出來,很年輕,下巴尖尖的,眼睛哭得通紅。
「我能說什麼?」溫小滿的聲音在抖,「現在全鎮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全說我不要臉,說我勾引有家的男人。奶奶說我把溫家的臉丟盡了,我娘也打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
「他跟你說他叫什麼?」姜晚問。
「北風。」溫小滿說,「他說他是遊學的讀書人,在朔州府考學,路過雁回鎮。他給我寫詩,寫得可好了。他說等他考上了,就帶我去帝都,去看魔法學院,看浮光湖的燈。」
她說著說著,竟然笑了一下,笑完了,眼淚又掉下來。
「我從小到大,就沒出過雁回鎮。奶奶不讓我出去,說溫家的姑娘要守規矩。他說帝都的姑娘都能自己出門,能自己掙錢,能自己挑選喜歡的人。我就真信了。」
「你還送過他東西?」
溫小滿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家裡祠堂後面有幾口箱子。最底下那口,有一塊玉牌,刻著一隻鹿。我以前小時候偷偷看過。他說他想要個信物,我就……我就拿給他了。」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
「奶奶到現在還都不知道。」
姜晚沒說什麼。她把那碗涼粥端起來,走到門口,遞給溫小滿的娘。
「麻煩您熱一熱。」
傍晚,大家回到客棧,各自把聽來的事攤在桌上。
秦朗先說。
他和趙明遠在錢記靈晶鋪對面的茶攤上坐了一天。賀明軒長得確實周正,穿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給客人算帳的時候總是帶著笑。中午他出去了一趟,給兒子買了一包麥芽糖,回來又跟錢老闆有說有笑。
「下午,賀家的族老來了。」趙明遠說,「在鋪子後頭說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族老拍著他的肩膀。」
「說了什麼?」
「聽不清。」秦朗說,「就聽見一句,『家和萬事興』。」
方糖哼了一聲。
「你們知道他昨晚給杜春桃發了什麼嗎?」
她把那條消息念了出來。秦朗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帶倒了。
「這孫子!」
「坐下。」沈瑤說。
「我去揍他!」
「揍了他,杜大川砸櫃檯的事就成了杜家一家打人。」林思遠說,「賀家巴不得你去。」
秦朗站在那裡,拳頭攥得咯咯響,最後還是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了下去。
顧一鳴翻開本子。他和林思遠在傳音網驛點待了一天,驛點的管事起先不肯給,看了鎮令的手令才鬆口。
「『北風』這個名字,三個月里跟七個人有過往來。」顧一鳴說,「雁回鎮四個,府城三個。其中五個是未出嫁的姑娘,一個是苗翠,還有一個……」
他吃驚的繼續講。
「還有一個,是府城一家當鋪的掌柜。時間是上個月二十號,『北風』問他,一塊刻鹿紋的舊玉牌,能當到多少價錢。」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柳映雪接著說苗翠的事。
苗翠三十五歲,丈夫三年前在前線沒了,留給她一架織機和一筆撫恤錢。賀明軒說要在府城開個鋪子,先後跟她借了四次,加起來四百多魔晶幣。
「她拿出來的那張借條,是賀明軒寫的。」錢晚晴說,「寫的是『借』,沒寫還款的日子。邱典史說這錢是借是送說不清,確實一半層面上是對的。」
「那為什麼說也可能不對呢?」周念念問。
「有模糊爭議的是,苗翠把織機賣了。」柳映雪說,「上個禮拜賣的。她說留著也沒用,看著心裡堵。」
「那她以後靠什麼吃飯?」
柳映雪沒答。
方糖把一碗沒動過的面推到一邊。
她剛回來的時候還在說,杜春桃的豆腐腦是她吃過最好吃的,說那個娘家媽簡直離譜,說這瓜大得她能嚼三天。說著說著,她就不說了。
「我爸以前也喝酒。」她突然開口,「喝多了,就拉著我媽唱歌,二老唱得可難聽了。我媽嫌他吵,把他關在門外。他就在門口一邊拍門一邊唱,唱到我媽給他開門為止。」
她低著頭,拿筷子在桌上劃。
「我一直以為,每個人家裡都是這樣的。」
秦朗撓了撓頭。
「我家那會兒窮,礦被蘇家壓價,我爹天天愁。可再愁,他也沒沖我娘摔過碗。」
周念念小聲說:「我爸媽連架都沒吵過。他們倆一吵,就比誰先憋不住笑。」
沒人再說話。
窗外又起了風,鐵絲網被吹得嘩嘩響。遠處有巡邏兵在報時,聲音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拖得很長。
「這些人,一個會魔法的都沒有。」顧一鳴說,「不用上前線,也不用跟魔獸打。他們就是和平的過日子。」
「倒反過成這樣了。」趙明遠說。
姜晚一直沒開口。她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寫了幾個名字。
賀明軒。
杜春桃,還有她五歲的兒子。
溫小滿。
苗翠。
她在溫小滿的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石橋。
又在苗翠的名字旁邊寫:織機。
寫完了,她在杜春桃的名字底下,抄下了那條傳音消息。
「邱典史今天說,再這麼下去,他哪家都勸不住。」她終於開口,「他要是撒手不管了,這幾個人裡頭,總有一個會走到橋上去。」
沈瑤看著她:「你打算怎麼做?」
「明天先去府城。」姜晚說,「顧一鳴,那家當鋪的地址給我。玉牌要是還在,先把它找回來。」
「玉牌就算找回來了,溫小滿的事也還是沒解決。」林思遠說。
「我知道。」姜晚合上本子,「一件一件來。」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屋。
姜晚睡不著,披上外衣,推開了窗。
街上空蕩蕩的,路口的陣柱亮著暗藍色的光。對面巷子口,有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牆根下。
是杜春桃的兒子。
他手裡捏著一塊麥芽糖,掰下一小塊,遞到一條黃狗嘴邊。黃狗脖子上的抑靈環晃晃蕩盪,它低頭嗅了嗅,把糖舔走了。
男孩又掰了一塊,自己含進嘴裡,剩下的全塞給了狗。
一隊巡邏兵從街那頭走過來,提著燈。男孩抱起狗,一溜煙鑽進了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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