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肌理
當天晚上,大家在姜晚房裡開了個會。
各組先報了白天的情況。
顧一鳴的本子上記滿了物價。本地米價比帝都高出四成,鹽貴了一倍,蘇家的噴霧在藥鋪里賣到了一百二十魔晶幣一罐。林思遠補充,集市上賣獸皮的攤子特別多,一張三階獸皮的價錢,只夠買兩罐噴霧。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柳映雪見了鎮上兩個老馴獸師。一個七十多歲,眼睛不太好了,另一個才三十出頭,剛從前線下來,少了兩根手指。兩人都說,戴環的獸越來越瘦,幹活越來越慢,主家只能多餵藥。
周念念說蘇家分號的夥計嘴很緊,什麼也問不出來。不過她在櫃檯後面看到了一摞訂單,上面蓋著朔州府的大印。
秦朗和趙明遠在城牆上轉了一天。鎮子南邊有三根陣柱的魔晶是暗的,沒亮。
「壞了多久了?」姜晚問。
「守城的說半個月。」趙明遠說,「報上去了,府里沒批魔晶。」
方糖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舉起手。
「該我們了吧?」
她把鎮衙里聽來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成親六年兒子五歲」的時候,秦朗一口水噴了出來。講到「寡婦借的錢打了水漂」,周念念皺起了眉頭。講到石橋上的姑娘,屋裡就沒人出聲了。
「所以,答不答應?」方糖問。
她問得很認真,褪去了白天那股興奮勁。
「答應。」姜晚說。
「為了溫家的箱子?」林思遠問。
「箱子是一個原因。」姜晚說,「另一個原因是,邵鎮令一個人扛不住了。他手底下那個典史,再這麼兩頭跑下去,下一個上橋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顧一鳴推了推眼鏡:「我們不是本地人。這種家務事,外人插手,容易被說多管閒事。」
「目前先別管。」姜晚說,「先了解和感知,務必弄清楚這幾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去!」方糖第一個舉手。
「你就是想吃瓜。」沈瑤說。
「我是想幫忙!」方糖梗著脖子強行辯解,「順便吃瓜。」
第二天一早,姜晚去鎮衙回了話。
邵懷仁聽完,在原地站了半天,然後轉身沖後堂喊了一嗓子。
「老邱!老邱!你出來!」
從側屋裡鑽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手裡還攥著一支蘸了墨的筆。他的官服比邵懷仁的還舊,下擺打著一塊補丁。
「典史,邱順。」邵懷仁介紹,「那幾家的事,一直是他管。老邱,這幾位是帝都來的貴客,他們願意幫著搭把手。你來把情況跟人家說說。」
邱順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一串年輕人。他的眼神里並非歡迎,倒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戒備。
「帝都來的?」
「對。」姜晚說。
「行。」邱順把筆往耳朵上一夾,「那你們跟我來吧。不過我先說好,我那屋裡還排著二十來個家長,等著給孩子登記徵召。我只能聊一刻鐘。」
他那間屋子比鎮令的正堂小一半,堆滿了花名冊。窗外的院子裡,果然站著一排大人,手裡牽著孩子。有個小女孩在哭,她娘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出聲。
邱順坐下來,揉了揉眼睛,開始講。
「那個後生叫賀明軒,二十八,在錢記靈晶鋪當帳房。」
「他媳婦叫杜春桃,在鎮北開豆腐坊。」
「溫家那個姑娘叫溫小滿,十七。」
「還有一個,鎮西做繡活的寡婦,叫苗翠。」
他說話很快,一句接一句,像在念卷宗。
「賀明軒那小子,確實不是個東西,這我不替他多說。可他那幾個女人,一樣也沒一個省心的。」
方糖的眉毛動了一下。
「杜春桃那個人,潑辣得很。」邱順說,「前年就拿擀麵杖追著賀明軒打過,半條街都看見了。男人在外頭找人,跟家裡婆娘太兇,多半脫不了干係。」
「溫家那個丫頭,十七歲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抱著個傳音石跟人聊。人家說兩句好聽的,她就當真了,還偷了家裡的東西送人。現在鬧得滿鎮子都知道,溫老太太那麼要臉的人,天天拄著拐來衙門罵我,說我不給她家做主。」
「我怎麼給她家做主?她孫女自己往上貼的!」
他越說越來氣,把桌上的冊子往旁邊一推。
「還有那個苗翠,一個寡婦,跟個有家室的男人借錢,借出去了不止一回。現在錢沒了,又來哭。她那錢,是借,還是送,誰能說得清?」
「杜春桃娘家那個兄弟,杜大川,砸了錢記的櫃檯。錢老闆天天堵我門口要賠償。杜家說是賀明軒欺負了他妹子,該賀家賠。賀家說是杜家砸的,就要杜家賠。溫家說她孫女是被騙的,兩家都該給她家賠禮。苗翠說她的錢,誰都該還。」
他兩手一攤。
「四家人,四張嘴。我一個人,白天登記孩子,晚上去這家勸、那家勸。勸完了,哪家都說我偏心。」
他看著姜晚,嘴角扯了一下。
「你們帝都來的,想管就管吧。管明白了,算我欠你們一個人情。」
一刻鐘到了。他站起來,沖窗外喊:「下一個!」
一個男人牽著孩子進來了。姜晚帶著人退了出去。
站在鎮衙門口,柳映雪先開了口。
「他心裡有氣。」
「火氣還不小。」林思遠說,「他說杜春桃潑,說溫小滿往上貼,說苗翠的錢說不清。三個女人,三句壞話。輪到賀明軒,就一句『不是個東西』。」
「他太累了。」錢晚晴說,「人累狠了,說話就會偏。」
「偏頗到什麼程度,得自己理解了。」姜晚說,「分頭行動。」
她把人分了組。
方糖和周念念去鎮北的豆腐坊,找杜春桃。
柳映雪和錢晚晴去鎮西,找繡娘苗翠。
顧一鳴拿著邵懷仁寫的許可,去傳音網在鎮上的驛點調記錄。林思遠跟他一起。
秦朗和趙明遠去錢記靈晶鋪附近,看看賀明軒平時是什麼樣子。
姜晚和沈瑤,去鎮東溫家。
「記住一條。」姜晚說,「只能聆聽,別輕易下結論。人家說什麼,記下來。人家沒說的,也一定猜想後記下來。」
方糖拍了拍胸口:「放心,我最會聽人說話了。」
杜春桃的豆腐坊在一條窄巷子盡頭。
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熬著豆漿,白氣騰騰的。一個女人蹲在鍋邊添柴,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凍得通紅。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坐在門檻上,抱著一隻木頭小馬,見了生人,往屋裡縮了縮。
「老闆娘,有豆腐腦嗎?」方糖問。
女人抬起頭。她三十出頭,臉很瘦,眉眼生得清秀,就是眼底一圈青。
「有。鹹的甜的?」
「北方人不是吃鹹的嗎?」
「你們是南邊來的吧?」女人笑了一下,「甜的也有。」
「那一碗甜的,一碗鹹的。」方糖說,「我都嘗嘗。」
周念念在旁邊小聲說:「你早飯吃了兩個饅頭了。」
「這是調查經費。」
女人盛了兩碗,端到門口的小桌上。豆腐腦很嫩,鹹的那碗澆著鹵,撒著香菜末。方糖吃了一口,眼睛都眯起來了。
「好吃!」
「我做了十二年了。」女人說。
「老闆娘貴姓?」
「姓杜。」
方糖和周念念對視了一眼。
邱順嘴裡那個「潑得很」的杜春桃,蹲在鍋邊,說話輕聲細語。男孩跑出來抱她的腿,她就騰出一隻手摸摸孩子的頭,另一隻手還在攪豆漿。
方糖沒急著問,吃完了一碗,又要了一碗。
「老闆娘,我們是帝都來的,幫鎮衙理些事。」周念念等她吃到第三碗,才開口,「聽說你家裡,最近有點難處?」
杜春桃攪豆漿的手停了一下。
「邱典史讓你們來的?」
「鎮令讓我們來的。」周念念說,「我們就想聽聽你怎麼說。」
杜春桃沉默下來。她把火壓小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小桌對面坐了下來。
男孩趴在她膝蓋上,玩木頭馬。
「邱典史是不是說,我拿擀麵杖追著他打?」
方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杜春桃扯了扯嘴角。
「前年冬天,他喝了酒回來,嫌我豆腐賣少了,猛地摔碗。碗片子崩到孩子臉上,劃了一道口子。」她摸了摸男孩的臉,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白印,「我抄起擀麵杖擋在孩子前面,他追著我罵,我只有往外跑。街坊看見了,就說我追著男人打。」
方糖的勺子掉進了碗裡。
「那你不去解釋?」
「跟誰解釋?」杜春桃說,「說出來,人家只會說,男人喝點酒摔個碗,算什麼事。」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走了過來,裹著頭巾,臉凍得發紫。
她看見杜春桃坐著,嗓門一下就起來了。
「你還有閒心坐著?你哥為你把人家鋪子砸了,賠錢的事還沒著落。溫家老太太那邊,你還不去磕個頭?」
「娘。」杜春桃站了起來。
「別叫我娘。」婦人把她往屋裡推,「我跟你說了多少回,男人哪個不偷腥?他回家了就行。你鬧什麼和離?離了,你一個帶孩子的,誰要你?明軒他娘說了,你去溫家賠個不是,這事就過去了。」
「是他騙了人家姑娘。」杜春桃說,「我憑什麼去磕頭?」
「憑你是他媳婦!」
男孩被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方糖站了起來,周念念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沖她搖了搖頭。
婦人罵了一通,看見桌邊坐著兩個陌生姑娘,才收了聲,狐疑地打量了她們幾眼,轉身走了。
杜春桃把孩子抱起來,拍著他的背。等孩子不哭了,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塊傳音石,放在小桌上,推到方糖面前。
「你們要聽我怎麼說,就看看這個。」
方糖按亮了傳音石。
最上面一條,是賀明軒昨天夜裡發來的。
「你要敢去衙門寫和離,兒子你這輩子都別想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