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紛擾

  第二天一早,姜晚把人分了組。

  顧一鳴和林思遠去集市,記物價,看告示。柳映雪去找鎮上的馴獸師。周念念去藥鋪,打聽蘇家分號的情況。秦朗和趙明遠去城牆,看陣柱和巡邏的布置。錢晚晴留在客棧,她昨晚給那頭毛犀擦了嘴,掌柜今早主動問她能不能再看看另外兩頭。

  姜晚帶著沈瑤和方糖,去鎮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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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雁回鎮比夜裡熱鬧一點,熱鬧得也很緊繃。

  糧店門口排著長隊,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張蓋了紅戳的紙條。隊伍挪得很慢,一個老太太排到了窗口,伸著脖子問能不能多給半斤,夥計搖頭。

  「這個月的數,就這麼多。」

  老太太沒再說話,把米袋子摟進懷裡,慢慢走了。

  牆上貼著一張新告示,墨跡還沒幹透。

  「凡十歲以上孩童,有魔力感應者,三日內至鎮衙登記。合格者送府城魔法學堂,衣食由官府供給。」

  告示底下站著一個婦人,手裡牽著個半大的男孩,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男孩扯她的袖子:「娘,我能去嗎?」

  「你去幹什麼?」

  「學魔法。學了就能打魔獸。」

  婦人把他往身後拉了拉,沒有回答。

  方糖在路邊買了兩個凍梨,遞給沈瑤一個。

  「北方人冬天吃這個?」

  「化開了吃。」賣梨的老漢說,「姑娘,你這麼啃,牙要凍掉。」

  方糖已經啃了一口,齜牙咧嘴地把梨塞進了懷裡。

  一個小孩牽著條黃狗從巷子裡跑出來。狗脖子上也扣著一個抑靈環,環比狗脖子大了一圈,晃晃蕩盪的。小孩邊跑邊喊:「阿黃你慢點!你別亂跑!又要被噴藥了!」

  方糖看著那條狗,嘴裡的梨突然吃著也沒滋味了。

  鎮衙在鎮子正中,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半隻耳朵。

  守門的衙役看了姜晚遞過去的協作函,臉色一變,扭頭就往裡跑。沒過多久,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小跑著迎了出來,邊跑邊系領口的扣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袖口沾著墨,眼睛底下掛著兩塊青黑。

  「下官雁回鎮鎮令,邵懷仁。」他拱手,腰彎得很低,「不知上差駕到,有失遠迎。」

  姜晚愣了一下。

  「邵鎮令,我……」

  「上差請進,請進。」邵懷仁側身讓路,「帳冊都備好了,這個月的徵召名冊也在。前線的獸皮配額,我們差了四十張,下官已經在想辦法了,月底之前一定補齊。」


  他一邊走一邊說,語速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

  方糖在後面小聲問沈瑤:「他說的上差是誰?」

  「我們。」

  「我們什麼時候成上差了?」

  沈瑤看了一眼姜晚手裡那份協作函的封皮。上面壓著軍事魔法部的盾形徽記。

  進了正堂,邵懷仁親自把三個人讓到上座。桌上果然摞著一大疊帳冊,還有一本翻開的花名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上差請看。」邵懷仁把帳冊往前推,「這是上個月的糧秣帳,這是陣柱維護的開銷……」

  「邵鎮令。」姜晚打斷了他,「我不是來查帳的。」

  邵懷仁的手停在半空。

  「我們是帝都魔法學院的學生。」姜晚說,「我在寫畢業論文,題目跟早年的通靈者有關。聽說雁回鎮這一帶有些老故事,就過來查查舊檔案,問問當地的老人。」

  邵懷仁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查……舊檔案?」

  「對。」

  「民間故事?」

  「對。」

  「不查糧秣?」

  「不查。」

  邵懷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過了一會兒,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了下去,抬手揉了揉臉。

  然後他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對不住,對不住。」他擺著手,「前天,魔法師議會的巡線監察使剛走。一個人,翻了我三天帳,連衙門的燈油錢都要對。我看見軍事魔法部的印,還以為又來了一個。」

  他起身去倒茶。茶葉是碎的,泡開了全是梗,他也沒在意,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

  「這茶不好,你們將就喝。」

  方糖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抿了一口。

  邵懷仁這才把官服的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像卸下了一副擔子。

  「既然不是來查我的,那我就說幾句實話。」

  他說的實話,比帳冊上的數字難聽得多。

  雁回鎮算北境的二線,離前線還有三百多里。魔獸打不到這裡,可前線要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每個月,要往前線送魔法學徒二十個。」他掰著手指頭數,「獸皮三百張,糧八千石。府里還下了令,鎮子周圍三里,每隔五十步立一根陣柱。陣柱要魔晶,魔晶要錢。」

  「宵禁也是府里的令?」沈瑤問。


  「府里的令,府里又是照著帝都的章程。」邵懷仁苦笑,「帝都那邊定了規矩,各地照辦。規矩是好規矩,就是沒人告訴我們,人手從哪來。」

  「噴霧呢?」姜晚問,「蘇家那批貨,也是府里定的?」

  邵懷仁看了她一眼,沒有馬上回答。

  「府里統一採買,各鎮按人頭分。」他說,「我們鎮裡有幾個老馴獸師,都說那東西噴多了不好。可府里說,現在沒有別的現貨。」

  他縮了縮脖子,又補了一句:「這話,上差……姜小姐聽聽就算了。」

  姜晚點了點頭。

  「鎮衙原來有三十七個吏員。」邵懷仁繼續說,「去年抽走了十九個,去府城的軍需籌備處。剩下十八個,一半管徵召,一半管糧秣和陣柱。我自己,每天在衙門裡只睡三個時辰。」

  「資料室在哪?」

  「後院西廂。」邵懷仁說,「去年冬天房頂漏了,進了水,到現在還沒顧上收拾。鎮志、戶籍、老契書都堆在裡面,亂成一鍋粥。姜小姐要查,我當然願意幫。可我實在派不出人。」

  「我們自己有人。」姜晚說,「只要鎮令給個許可。」

  「許可好說。」邵懷仁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就怕你們翻了也白翻。那屋裡的東西,沒個熟悉的人領著,三個月也理不清。鎮裡本來有個老書吏,管了二十年檔案,今年開春也被抽去府城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揉著太陽穴。

  「其實,能抽出手的人,倒還有一個。偏偏又被另一攤子事纏住了。」

  「什麼事?」

  邵懷仁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方糖已經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前傾了傾。

  「鎮令,您說。」

  「說出來,怕你們笑話。」邵懷仁搖了搖頭,「家長里短的事。」

  「我們不嫌棄的。」方糖保證。

  沈瑤看了她一眼。

  邵懷仁壓低了聲音。

  「鎮上有個後生,在靈晶鋪當帳房。人長得周正,嘴也甜。他在傳音網上用了個假名字,跟好幾個姑娘聊得熱乎,說自己是沒成親的讀書人,要帶人家去帝都。」

  「他成親了?」方糖問。

  「成親六年了,兒子都五歲了。」

  方糖倒吸了一口氣。

  「這事是怎麼漏的?」姜晚問。

  「他媳婦看了他的傳音石。」邵懷仁說,「這下可好,三四家人一起鬧起來了。他媳婦的娘家兄弟,上個月把靈晶鋪的櫃檯給砸了,鋪子老闆天天來衙門要賠償。有個姑娘的家裡人,拄著拐來衙門口罵了三天。還有一個寡婦,借給那後生的錢打了水漂,哭著來報官。」


  他越說越累。

  「太平年月,這種事派個書吏,兩三個禮拜也就調停下來了。可現在,衙門裡一個能閒下來的人都沒有。管這事的典史,白天還要登記徵召的孩子。他一個人兩頭跑,兩頭挨罵。」

  「鎮令剛才說,差點出事?」沈瑤問。

  邵懷仁看了她一眼。

  「前些天夜裡,巡邏的在鎮西石橋上,攔下了一個姑娘。」他說得很慢,「她說是出來走走。可宵禁的時候,誰會去橋上走?」

  屋裡靜了下來。

  方糖臉上的興奮一下子收了回去。

  邵懷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要衝掉嘴裡的什麼味道。放下杯子的時候,他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那個姑娘,姓溫。」

  「溫?」姜晚抬眼。

  「鎮東溫家。」邵懷仁說,「雁回鎮最老的一戶人家。祖上做過朔州的守靈官,幾百年前也算是有頭有臉的。現在嘛,就剩一座老宅子,一個老太太,帶著兒媳婦和孫女過日子。」

  「守靈官管什麼?」

  「聽說是管跟魔獸打交道的事。」邵懷仁說,「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溫家祠堂後面有幾口樟木箱子,老太太當寶貝似的鎖著,比我那資料室的東西還老。外人別說碰,看一眼都不行。」

  說到這他停下來,看著姜晚。

  「現在,溫老太太心裡全是這檔子爛事。誰要是能幫她家把這口氣理順了……」

  後半句他沒說出來。

  姜晚聽懂了。

  方糖在桌子底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扯一下,又扯一下。

  姜晚沒看她。

  「邵鎮令,資料室的許可,今天就能給嗎?」

  「能,我這就寫。」

  「另一件事,我們回去商量。」姜晚站起身,「明天早上,給您答覆。」

  邵懷仁也站了起來,這回沒有彎腰,他朝她拱了拱手。

  「姜小姐,不管你們答不答應,今天能跟人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心裡就鬆快多了。」

  出了鎮衙,方糖憋了一路,走到拐角才開口。

  「網戀!渣男!已婚!還騙寡婦的錢!」她壓著嗓子,眼睛亮得嚇人,「晚晚,這瓜也太大了吧!」

  沈瑤伸出手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疼!」

  「橋上那個姑娘,你聽見了沒有?」

  方糖捂著額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聽見了。」

  三個人沿著街往回走。路過糧店門口,那邊隊伍還在排著,那個領了半斤米的老太太坐在牆根下,正一粒一粒地挑米里的沙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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