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好亂樂禍
最先走上橋頭的是幾個老人。
一個是魯婆子，裹著灰頭巾，挎著菜籃。一個是牛老漢，拄著根棗木拐杖，鬍子拉碴。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有人手裡抱著孩子，有人嘴裡還嚼著東西。
他們一眼就看見了縮在石墩邊上的溫小滿，也看見了她身上被撕爛的夾襖。
」喲，今個又上橋了。」魯婆子說。
」這回有人攔著。」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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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得了一回，攔得了十回？」
牛老漢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往護欄外頭看了一眼，又回頭看溫小滿。
」要擱在早年間，用不著她自己動身。」他說，」這種不守婦道、勾搭有家男人的，族裡就給抬到這兒來了。竹籠一裝，石頭一壓，接著，往河裡沉囉。」
魯婆子跟著點頭：」沉籠。我小時候見過一回。」
」那時候鎮上清清白白的，沒人敢亂來。」牛老漢說，」現在倒好，什麼規矩都沒了。」
溫小滿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方糖猛地站起來：」你們說什麼呢！」
」我們說的是老規矩。」魯婆子瞥了她一眼，」外鄉人懂什麼。」
」她爹娘當年早就該這樣了。」人群後面有人嘀咕了一句。
牛老漢的拐杖往地上一敲。
」可不是。溫家那小子，跟罪人家的閨女私奔。要不是跑得快，早一個籠子沉下去了。」他看著溫小滿，」有其父必有其女。」
溫小滿的身子猛地一顫。
」住口！」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頭傳進來。
邱順擠上了橋頭，官服前襟上的撕口還沒縫。他跑得滿頭是汗，一把拽住牛老漢的胳膊。
」牛叔，這話可不能說！」
」我說老規矩，礙著誰了？」
」沉籠那是先帝年間的事了。」邱順壓低了聲音，可橋上的人都聽得見，」當今陛下登基那年，魔法師議會就把私刑那幾條都廢止了。那年的律令貼在府城衙門口，寫得清清楚楚。」
牛老漢哼了一聲。
」現在誰要是當眾提恢復私刑，」邱順說，」那是要問罪的。府城刑房管這個。」
橋上一下子安靜了。
魯婆子把菜籃往胳膊上挎了挎，往人群里退了半步。牛老漢張了張嘴，臉色有點不好看，到底沒再出聲。
邱順擦了一把汗，回頭看了一眼溫小滿，又看了一眼姜晚。
他什麼也沒說，沖姜晚點了一下頭。
橋頭又傳來一陣動靜。
」小滿！小滿！」
薛寧跑在前面，頭髮散了，一隻鞋不知道掉在了哪兒，光著一隻腳踩在雪地里。
溫老太太拄著拐杖跟在後面，走得很急，幾次差點滑倒。
薛寧擠開人群，一眼看見了橋中間石墩邊上的女兒。
她站定，身子微微發晃。
」小滿……」
溫小滿抬起頭。
」娘。」
薛寧衝過去，跪在雪地里，把女兒連人帶衣裳一把摟進懷裡。她兩隻手在女兒背上、胳膊上、臉上來回摸，像是要確認每一處都還在。
」沒事，娘，我沒事。」溫小滿說。
薛寧只是抱著她，抱得死緊。
溫老太太走到她們身邊，拄著拐杖站定，低頭看著這對母女。她沒失態，只是握著拐杖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她轉過頭，看了沈瑤和林思遠一眼，又看了看方糖。
」是你們攔下來的？」
」是。」方糖說。
老太太點了點頭，把拐杖往地上一放，沒再說話。
人群里的議論聲又冒了出來。
」娘兒倆一個樣。」
」當年那個也是這麼哭著跑的。」
」罪人家的閨女，養出來的能有什麼好……」
聲音一句接一句，仿佛落在橋上，落在薛寧的背上。
薛寧的身子僵住了。
她慢慢鬆開了女兒，站了起來。
」誰說的？」
沒人吭聲。
」剛才誰說的？」薛寧轉過身，衝著人群，」罪人家的閨女，是誰說的？」
魯婆子往後縮了縮。
」二十五年了。」薛寧的聲音越來越高，」二十五年前，你們往我家門上潑糞，追著我扔石子，說我爹偷了公倉的糧！」
她的手指著人群，一個一個地指過去。
」我爹死在牢里，到死都沒開審！後來公倉的倉官被查出來，糧是他自己賣的！誰來我家說過一句對不起？」
人群里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低下了頭。
」我男人走了才兩年！」薛寧尖叫起來，」兩年，你們背後說了我多少？說我克夫，說我回來是為了溫家的房子！我忍了！我什麼都沒說！」
」現在你們當著我閨女的面說這些！」
她的嗓子劈了，聲音嘶啞。
」你們想讓她也跳下去，是不是？你們想讓我們娘兒倆一起死，是不是！」
牛老漢被她逼得往後退了一步：」你這女人，怕不是瘋了……」
」我就是瘋了！」薛寧衝上去，一把揪住了牛老漢的衣領，」你希望沉籠？你動手啊！現在你把我也裝進去！」
邱順趕緊上去嘗試拉開二人。人群一下子亂了，有人喊拉架，有人往後退，也有人往前擠。
溫老太太站在原地，拐杖抖得厲害。
」阿寧！」她喊，」阿寧，快回來！」
薛寧不聽。
溫小滿坐在石墩邊上，看著母親揪著人吵，看著一橋的人指指點點，看著奶奶拄著拐杖站不穩。
她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
」都是因為我。」她小聲說。
方糖還蹲在她身邊，沒聽清。
」你說什麼？」
」都是因為我。」溫小滿說，」要是我不在了，就沒人說我娘了。」
她猛地掙開方糖，轉身撲向護欄，兩隻手抓住鐵欄，腳往上一蹬。
」小滿！」
這回離得太近，用不著什麼風。
秦朗離她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面箍住了她的腰。趙明遠抓住了她的一隻手腕，林思遠掰開了她攥著鐵欄的手指。三個人一起往後一拽，把她從護欄上拖了下來。
溫小滿在秦朗懷裡拼命掙扎，哭得撕心裂肺。
」放開我！讓我下去！」
」不放！」秦朗吼，」你娘就在那兒！你下去了之後她怎麼辦！」
溫小滿掙不動了，整個人軟了下來，坐在雪地上大哭。
薛寧聽見了女兒的哭聲，鬆開了牛老漢的衣領。她轉過身，看見女兒被三個男人按在護欄邊上，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橋上的人吵成一團，姜晚一直站在橋中間。
從衙門口到這裡，她把所有的事情都看了一遍。
杜春桃護兒子的時候，是被欺負的那一個。一轉身，她就成了欺負溫小滿的那一個。牛老漢嘴裡的老規矩，跟二十五年前潑糞的是同一套。薛寧忍了半輩子，今天一開口，就再也收不住自己的義憤。溫小滿聽見每一句話之後，都對號入座往自己身上攬。
這些事，沒有哪一件是今天才有的。積了二十五年，在今天一起冒了出來。
今天解決不完，她心裡很清楚。
可是眼前這一關，也必須先邁過去。
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牛老漢和魯婆子面前。
」牛老伯。」她說，」剛才那幾句話，橋上的人都聽見了。」
牛老漢抬起頭，看著這個外鄉來的年輕女人。
」什麼沉籠，什麼有其父必有其女，什麼她爹娘就該提早搞定。」姜晚一句一句地重複，」這林林總總，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聽漏的。」
」我就是隨口一說……」
」邱典史剛才說了，提恢復私刑，是要問罪的。」姜晚看了邱順一眼，」邱典史跟您是同鄉，幾十年的街坊。他想給您留個面子，當沒聽見。」
邱順張了張嘴，沒吭聲。
」可我們不是本地人。」姜晚說，」我們沒有這份交情，也就沒有這個面子可給。」
牛老漢的臉色變了。
」你想幹什麼？」
」給溫家母女道個歉。」姜晚說，」當著橋上這些人的面。」
」要是不呢？」
」那我們就把今天聽到的，一字不落地寫下來，遞到府城刑房。」姜晚說，」府城要是壓著不管，那我們就遞到帝都去。」
她從懷裡取出那份協作函，沒有完全打開，只讓封皮朝外露了一角。展現出來的軍事魔法部的盾形徽記在雪光底下格外顯眼。
人群里一陣騷動。
」到時候來鎮上問話的，」姜晚說，」可能就是帝都的軍人了。」
牛老漢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地上劃出一道印子。魯婆子早就躲到了人群後頭。
橋上的人都不出聲了。
姜晚把協作函收了回去，語氣鬆了下來。
」可我也知道，諸位今天趕過來，是聽說出了事，想來看看。」她掃了一眼人群，」有的是怕出人命，跑得最快。都是一個鎮上住著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誰會是存心來害人的？」
她看著牛老漢。
」剛才那幾句，您就只是話趕話，說急了。對吧?」
牛老漢的嘴唇動了動。
邱順趕緊接上話：」對對，牛叔是急了，歲數大了，嘴上沒個把門的。」
牛老漢看了看邱順，又看了看姜晚，最後看向坐在雪地里的薛寧和溫小滿。
他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兩步，衝著她們低下了頭。
」是我說錯了。」他悶聲說，」薛家的丫頭，對不住。」
魯婆子也從人群後面擠出半個腦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也是……順嘴。」
薛寧坐在地上，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女兒拉到了自己身邊。
人群里有人動了。
一個穿棗紅新襖的老太太從後面擠出來。是孫大娘。她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袍脫下來，走過去，蓋在了溫小滿肩上。
」丫頭，冷吧。」她說，」快快穿上。」
孫大娘直起身，回頭掃了一眼人群。
」一個十七歲的丫頭，被人騙感情了，你們不去罵騙子，追到橋上來看人家到底有沒有死。」她說，」我活了一把年紀，也沒見過這麼丟麵皮的。」
沒人接話。
人群後面，馮老漢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包麥芽糖，擠過來塞進了薛寧手裡，又一聲不吭地退了回去。
苗翠也在人群里。她走到溫老太太身邊，伸手扶住了老太太發抖的胳膊。
有人開始往橋下走。三三兩兩，嘴裡還在嘀咕，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溫老太太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又轉過頭看著姜晚。
」姜姑娘。」
」老夫人。」
老太太沒說別的，只是沖她點了一下頭。
橋頭那根木樁上，留音石的光不知什麼時候又亮了起來。
」家裡的飯還熱著呢。」
那個溫和的男聲再次出現了。
薛寧抱著女兒，聽著這句話，終於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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