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冰面之下

  從東廳出來，已經是中午。

  姜晚在長廊里喝了半杯水。

  接著往內廳走。

  內廳在鐵穹廳的最深處。

  門口站著四個守衛。

  全部是七階魔法師。

  

  查驗身份的方式比入口嚴苛很多。

  血脈指紋、魔力頻率、邀請函暗紋，一樣一樣核對。

  旁邊幾個沒被邀請的參會者站在遠處張望。

  有人小聲嘀咕。

  "不就是查幾個混進帝都的間諜魔獸嗎？至於搞這麼大陣仗？"

  "帝都嘛，臉面要緊。"

  "九階魔法師都坐進去了，小題大做。"

  姜晚從他們身邊徑直走過。

  把他們的輕蔑簡單拋之腦後。

  外面的人只知道，內廳討論的是"魔獸敵軍如何滲透帝都製造動亂"。

  這是對外的說法。

  裡面真正在談的東西，被壓在了好幾層保密協議下面。

  厚重的鐵門在她身後合攏。

  內廳很小。

  圓形，二十幾個座位。

  坐著的人不到二十個。

  宰相蕭令儀。

  副官韓霜。

  雲霄真人。

  還有幾位姜晚在交流會上見過的八階魔法師。

  以及陸時淵。

  他坐在靠門的位置。

  看到她進來，他站了起來並快步走過來。

  當著一屋子帝國頂層強者的面

  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

  "早上去北廳了？"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嗯。四個廳都轉過了。"

  "累嗎？"

  "還行。"

  他鬆開手，幫她拉開身邊的椅子。

  蕭令儀坐在主位，看了這邊一眼。

  臉上輕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韓霜低頭翻文件，耳朵尖有點紅。

  會議已經開始了一陣。

  正在討論的，是那幾個行蹤成謎的皇室遠支宗親。

  三年來，蕭令儀的調查一直持續。

  進展卻很緩慢。

  那個"五十歲出門、三十歲回來"的宗親，最近一年極少露面。

  另外兩個，一個去了南境療養。

  一個在三個月前"意外身故"。

  屍體火化得很快。

  快到不合規矩流程。

  "線索又斷了一條。"韓霜說。

  內廳里一片沉默。

  蕭令儀轉向姜晚。

  "你那邊，有什麼情況？"

  姜晚理了理思路。

  "我來提一個舊判斷。"

  "三年前，蘇元初伏擊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操控清遠府魔獸潮的，不只蘇家一家。"

  "後來令儀跟我提過黑魔法師的傳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們要的，怕是可能就是通靈血脈。"

  "要是他們真在研究從魔獸身上提取生命本源，那通靈者，屬於最好的鑰匙。"

  在座的幾位八階魔法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猜測，他們大概私下也想過。

  "這三年，晚聲公司遇到過幾次試探。"

  姜晚繼續說。

  "有人類。"

  "公司內部有兩個員工，三年前就被我們列入了觀察名單。去年，其中一個試圖複製核心客戶檔案，被系統攔下了。"

  "他離職很快很徹底。第二天，人就在帝都找不到了。"

  "另一個至今還在，表現正常。我們沒動他。"

  "跟蹤。"

  "念念每天去學院附屬的啟蒙班。去年冬天到現在，我的魔獸網絡在她的路線上發現過四次異常。"

  "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固定時間出現在固定位置。"

  "每次都很短，每次的人員都不一樣。"

  "手法很專業。"

  陸時淵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姜晚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魔獸本身也有。"

  她從空間魔具里取出一個透明的靈玉匣。

  匣子裡，是一片暗灰色的鱗片。

  "這片鱗，來自晚聲在西境接收的一頭受傷的四階鐵背狼。"

  "錢晚晴給它治傷的時候，在鱗片底下，發現了這個。"

  她把靈玉匣轉了個方向。

  鱗片背面，有一道非常細小的黑色紋路。

  細到肉眼幾乎看不清。

  雲霄真人傾身看了一眼。

  臉色微微變了。

  "精神暗印。"

  "對。"姜晚點頭，"跟三年前那兩頭潛進帝都的間諜魔獸身上的痕跡，是同一種手法。"

  "把真實的意圖壓進意識底層，表面上偽裝成正常。"

  "這頭狼的暗印是失效的。它受傷太重，暗印跟著崩潰了。我們後來才發現。"

  "這三年，類似的鱗片，我們一共收集到了九片。"

  "九片，來自五個不同的行省。"

  內廳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靈石燈的嗡鳴。

  "他們的完整意圖，我自己判斷不出來。"姜晚說，"我的通靈術讀不了人心，只能勉強理解魔獸。"

  "可是那些帶暗印的魔獸，我也摸不透。"

  "我只認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還在行動，甚至於做得比三年前更隱蔽了。"

  "這件事，其實跟北廳的戰局一樣嚴重。"

  蕭令儀沉默了很久。

  她對韓霜說："把九片鱗的出處，和三年來所有精神暗印案件，併案。"

  "今天之內，內廳成立專案組。"

  她看向姜晚。

  "晚聲公司，作為專案組的外部協作方。願意嗎？"

  "願意。"

  陸時淵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念念的路線，從明天起，我讓陸家的人接手。"

  姜晚想說不用。

  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好。"

  最後一站，南廳。

  南廳是四個廳里最熱鬧的。

  氣氛也最鬆快。

  這裡的人，一半是企業高層。

  一半是一線退下來的老兵。

  穿西裝的跟穿舊軍服的擠在一起，圍著一張張展示台指指點點。

  鍾伯方遠遠就看見了她。

  光頭在燈下亮得晃眼。

  "姜小姐！可算來了！"

  他揮著一把扳手衝過來。

  三年過去，他還是那副修鎖匠的打扮。

  "你們家的'瞄準鏡'，前線反饋太好了！西境第七防線上個月用共振彈配合頻率分析，一個連擊穿了兩頭五階鐵甲犀！零傷亡！"

  旁邊一個老兵轉過身來，臉上一道從眉到頜的疤。

  何大壯。

  "嫂子！"他咧嘴一笑，又趕緊改口，"呃……姜小姐！"

  "叫什麼都行。"

  何大壯撓撓頭："兄弟們都說，有晚聲的人在陣地上，心裡踏實。"

  姜晚被拉到了展示區的中心台。

  輪到晚聲公司做分享了。

  周念念今天在實驗室趕一批急單，沒能趕來。

  姜晚替她講。

  她把三樣新產品擺在台上。

  戰場魔獸急救凝膠。

  塗在受傷戰爭獸的傷口上，三十秒止血，同時緩釋安撫成分。

  比現有軍用止血劑效果有顛覆性變化。

  廣域安撫霧劑。

  一罐能覆蓋半徑五十米。

  對三階以下的應激型暴走魔獸，平復率超過七成。

  "這東西並非直接用來戰鬥。"姜晚說，"用來減少戰鬥的。"

  "戰場上很多三階以下的魔獸，其實是被裹挾進來的。它們畏懼，才會不停奔逃。"

  "讓它們不怕了，它們自己就會離去。"

  "敵人少一半，你們就少拼一半命。"

  台下的老兵們安靜了一下。

  有人帶頭鼓掌。

  共振彈配套服務的升級版。

  晚聲培訓了二十名"頻率分析員"。

  他們都是普通人。

  經過半年特訓，能藉助《通靈獸志》的數據，在兩分鐘內完成常見魔獸的頻率預判。

  "兩分鐘比三秒慢。"姜晚說，"可它能複製。"

  "我一個人只能跟上一個連，二十個人，就能跟上整支大部隊。"

  鍾伯方一拍大腿："這個好！這個太好了！"

  分享完，輪到她看別人的東西。

  南廳的展示台上，擺滿了帝國軍工這三年的心血。

  折光盾陣，四塊盾牌組合，能把七階以下的單點攻擊折射分散。

  靈紋輕甲，鑲嵌了自愈陣紋，被擊穿後能在一分鐘內自動修補表層。

  魔導弩炮，不用魔法師特意操作，普通士兵就能發射，威力相當於四階的火球。

  還有一樣，讓姜晚停住了腳步。

  廣域傳訊靈網的野戰版。

  一個背包大小的設備，能在半徑三十公里內建立加密通訊。

  三年前在清遠府，要是有這個技術出現，很多人可以不用死。

  她站在那台設備前看了很久。

  一個老兵在旁邊說："上個月剛定型。前線等這東西，等了太久了。"

  那天下午，南廳里不停有人來找她說話。

  企業的人想談合作。

  老兵想問藥劑的配額。

  學院畢業的年輕軍官想要她的簽名。

  誇她的話一句接一句。

  "姜小姐不光通靈厲害，這藥劑思路也是一絕。"

  "晚聲這幾年給前線省了多少命，兄弟們心裡有數。"

  "有您這樣的人在後頭撐著，打仗都有底氣。"

  姜晚一一應著。

  推辭傷和氣，當真就太過自大。

  她心裡清楚，這些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客氣。

  真心的那一半，她收下。

  客氣的那一半，她聽過就算了。

  傍晚散會。

  她走出鐵穹廳的時候，天邊燒著一片晚霞。

  顧一鳴跟上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沓東廳的會議紀要。

  "學姐，今天收穫挺大。"

  "嗯。"

  她回頭看了一眼山腹里那座灰色的穹頂。

  北廳的沙盤上，紅旗連成了片。

  東廳的古籍里，藏著還沒醒的怪物。

  內廳的靈玉匣里，躺著九片帶暗印的鱗。

  南廳的展示台上，擺著人類拼命攢出來的每一件武器。

  四年前，她以為這場仗打的只是人和獸。

  現在她都明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