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展現
宰相就職演說過後第五天。
顧一鳴敲開了姜晚家的院門。
這處小院是她兩年前買下的。
離學院步行十分鐘。
前院種了一棵靈楓,後院給聖麒留了一大片草地。
念念平時就在這裡長大。
顧一鳴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黑色封皮的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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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皮上燙著一枚銀色的盾形徽記。
帝國軍事魔法部。
"學姐。"他推了推眼鏡,"後天上午,鐵穹廳,聯合戰略研討會。"
"軍方的會?"
"嗯。宰相上任後的第一場,規格很高。"
他把文件夾遞過來。
姜晚翻開。
第一頁是會議分區說明。
一共四個區域。
北廳,一線戰況與戰略態勢調控。
東廳,情報分析與古籍理論對照。
內廳,帝都專項治安。
南廳,技術創新與戰術方案演進。
邀請函上寫著她的名字。
後面跟了兩個勾。
內廳一個,南廳一個。
"我被分到東廳。"顧一鳴說,"情報司讓我帶丹霞谷那套行為模型過去。"
"時淵呢?"
"內廳,宰相親自點的名。"
姜晚合上文件夾。
四個區域,她被請去兩個。
可她把四個區域的議題都看了一遍。
每一個,她好像都能搭上一點邊。
"後天我早點出門。"她說,"四個廳都轉轉。"
兩天後。
帝都西郊,軍事魔法部總部。
鐵穹廳建在一座山腹里。
外層是三重結界,內層是整塊玄鐵澆築的穹頂。
據說能扛住八階強者的全力一擊。
入口處的守衛查驗了三次身份。
姜晚和顧一鳴才被放進去。
一進大廳,空氣就變了。
到處都是軍裝。
到處都是匆忙的腳步聲。
四年前交流會那種衣香鬢影的氛圍,這裡一點都找不到。
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寫著兩個字。
疲憊。
顧一鳴先去了東廳。
姜晚沿著環形長廊往北走。
北廳的門大開著。
還沒進門,爭吵聲已經撞了出來。
"西境第三防線必須增援!再拖三天,白石關就守不住了!"
"增援?拿什麼增援?南境的機動兵團剛從青州撤下來,傷員還沒安置完!"
"那就從北境調!"
"北境?玄冥大師一個人撐著整條霜脊線,你敢抽他的兵?"
姜晚站在門口。
北廳正中央擺著一座巨大的帝國沙盤。
沙盤上插滿了小旗。
藍旗代表人類駐軍。
紅旗代表已確認的魔獸集群。
四年前,紅旗零零散散,像幾顆疹子。
現在,紅旗連成了片。
西境一大塊。
南境深山一大塊。
東南的青州府整個被塗成了暗紅。
那是淪陷的顏色。
圍著沙盤的人至少有六七十個。
肩章上的星徽一個比一個重。
吵得最凶的兩個人,一個是西境軍團副帥雷錚,六階。
一個是南境後勤總監察官韋季。
兩人隔著沙盤指著對方的鼻子。
姜晚在角落裡聽了接近半個鐘。
從細節里漸漸理清楚了脈絡。
戰爭剛開始那兩年,人類還握著主動權。
哪裡冒頭,就集中力量往哪裡打。
九階坐鎮,八階衝鋒,一處一處平定。
可現在不一樣了。
魔獸冒頭的地方越來越多。
人類的拳頭卻只有那麼幾個。
打不過來。
只能一路撤退。
退到現在已經成了被動防守。
還要專門留出一支機動兵力,哪裡告急就往哪裡撲。
軍方管這叫"彈性防線"。
前線的老兵私下裡叫它"救火隊"。
救火隊已經連續轉戰了四個月。
人困馬乏。
後勤線拉得比防線還長。
雷錚要兵。
韋季要糧。
誰都沒錯,然而誰也沒法滿足對方。
姜晚插不上話。
她不懂兵力調配,也不懂後勤運籌。
這些需要幾十年的軍旅經驗來打底。
她沒有。
可有一件事,她知道,在場的人大概不知道。
她走到沙盤邊。
等雷錚吵完一輪,喘氣的空當。
"雷副帥。"
雷錚轉過頭,皺眉看她。
認出來了。
"通靈者?你怎麼在北廳?"
"路過,我有個情況想說。"
她伸手指向沙盤北側。
霜脊山脈的東段。
"這一片,最近二十天,有大批低階草食魔獸在往南遷。"
"靈角鹿、雪鬃羊、冰紋兔。至少三百頭。"
"此時遷徙季還沒到,它們在逃竄。"
雷錚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個消息哪來的?"
"晚聲公司的實地調查。"
姜晚語氣平穩。
"具體渠道屬於公司機密,我不方便說。"
她當然不能說,那是她的魔獸協作網絡。
霜脊山脈南麓有一頭四階雪狐,是網絡里的邊緣節點。
十天前,它通過獸語網絡給窮奇報了一句信息。
"山裡有東西在翻身。"
窮奇轉告了她。
她又從圖鑑預測功能里調出了周邊的種群變化。
草食魔獸集體南逃,通常只有一個原因。
山裡有比它們可怕得多的東西。
要醒了。
或者已經醒了,還沒露頭。
"草食獸先跑,掠食獸後動。"姜晚說,"我的判斷是,霜脊東段可能有沉睡者在甦醒前期。"
北廳安靜了幾秒。
韋季先開了口。
"要是確實屬實,北境的兵,更不能抽了。"
雷錚咬了咬牙,壓下去反駁還嘴的念頭。
一個參謀已經拿筆在霜脊東段畫了一個圈。
旁邊標註:"待查。高危。"
北廳的爭吵換了方向。
從"兵往哪調",變成了"霜脊東段要不要提前偵察"。
姜晚退回了角落。
她不負責給出結論。
她丟進去了一個新問題。
在這種地方,一個對的問題,反而有時候比十個答案都值錢。
離開北廳,她去了東廳。
東廳的氣氛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滿地都是書。
滿桌都是拓片。
牆上掛著十幾幅手繪的魔獸骨骼圖。
有幾幅的線條已經泛黃髮脆,一看就是從古籍里臨摹下來的。
這裡的人,一半穿軍裝。
另一半穿著各式各樣的舊學袍。
學者。
還有不少平時根本不露面的隱居老魔法師。
白教授也在。
厚底眼鏡,花白頭髮,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顧一鳴站在她旁邊,正在投影丹霞谷的行為模型。
姜晚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主持這個廳的人,讓她意外。
玄冥大師。
幾百歲的九階魔法師。
他坐在長桌盡頭,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諸位。"他的聲音沙啞,像風颳過石縫,"這一廳的事,我認為,比北廳還要緊。"
廳里的人都看向他。
"北廳打的是眼前的仗,東廳打的是明天的仗。"
他抬手指向牆上的骨骼圖。
"這三年,甦醒的沉睡者里,有七種,當代的圖鑑里根本查不到。"
"有兩種,連帝國建國前的文獻里都只有一句記錄。"
"甚至還有一種……"
"是現存某種四階魔獸的祖先,還屬於沒有退化過的原始形態。"
"我們的人,第一次跟它交手,死了十一個,才摸清它的吐息有腐蝕性。"
"第二次交手,死了三個。"
"第三次,一個都沒回來。"
"情報,就是命。"
他喝了一口水。
"我想做一件事。把所有已知的魔獸,現存的、絕跡的、只在傳說里出現過的魔獸都全部統計出來。"
"列一張總表。"
"把已經甦醒的,一個一個劃掉。"
"剩下沒劃掉的就是還沒出現的。或者,已經醒了,躲著沒動。"
"知道敵人還剩什麼牌,這場仗才有得打。"
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想法很好,可做起來太難了。
上古的記載殘缺不全。
很多魔獸只留下一個名字。
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壓根只有一句"其狀如牛而赤目"。
一個白鬍子學者嘆氣:"光是整理現有文獻,三年都不夠。"
姜晚在後排站了起來。
"我這裡有一些東西,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她從隨身的空間魔具里取出一個木匣。
打開。
裡面是七本厚厚的手稿。
每一本都有三指厚。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通靈獸志》。
這是她三年來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從交流會期間在城門管控區接觸的那批魔獸開始。
到後來清遠府、帝都、二十七個行省的業務往來。
每一種她接觸過的魔獸,都單獨記一頁。
品種、階位、屬性、戰鬥方式、防禦強度、已知弱點、行為模式。
後來又加了一大塊。
聖麒的記憶。
三千年前的上古魔獸,很多都被聖麒親眼見過。
它記得窮奇巔峰時的爪擊角度,記得鳳凰一族每百年遷徙的路線,記得幾種已經絕跡的遠古凶獸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
這些,姜晚一條一條問,一條一條記。
三年。
一千一百多頁。
收錄魔獸三百四十二種,其中八十九種,標註為"上古·疑似絕跡"。
她把第一本遞給了離她最近的白教授。
白教授翻開。
翻了三頁手停住了。
又翻了十頁,厚底眼鏡後面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這……這一條,'赤淵角龍',你從哪裡知道它畏寒?"
"一位朋友告訴我的。"
白教授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最後什麼都沒問。
她把手稿傳給了旁邊的人。
一本傳一本。
東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大。
"這裡有'霜脊玄蛟'的鱗甲硬度記錄!"
"'暗淵巨蠍'北境上個月剛出現過!它的弱點在第三節尾環?"
"天哪,這一頁寫的是'古淵吞天獸',正是文獻里只有一句模糊內容的那種!"
玄冥大師還坐在那。
一個弟子把第五本手稿捧到他面前。
他翻了很久。
翻到某一頁時,停住了。
那一頁寫的是一種上古魔獸。
名字後面,姜晚用紅筆標了一個小字。
"可能未醒?"
玄冥大師的手指在那個問號上輕輕點了點。
"姜小姐。"
"在。"
"這七本,借我三個月。"
"送您了。我這留了副本。"
老人抬起頭。
歷經歲月的眼睛,看了她很久。
"你這份東西,省下來的命……"
他沒往下說。
只是把手稿合上,按在了胸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