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示弱
交流會第三天。
上午九點。
大會堂主廳。
姜晚剛走進分論壇區域準備繼續昨天未完的幾個小論壇拜訪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蘇白薇。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身邊的跟班和男友裴景寒這些人都不知去哪了。
一個人。
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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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低髻,平日精心的化妝打理和耀眼的首飾都無影無蹤。
素麵朝天。
眼眶和鼻頭都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可能現在還在號哭。
她看到姜晚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
眼淚橫流,看似情真意切。
至少看起來不像假的。
"晚晚。"
她叫了姜晚的名字,用上曾經在學院裡演白蓮花那時的那個稱呼。
聲音柔軟,帶著哽咽。
帶著一種聲情並茂、完美融合讓外人看的"悔過"和"脆弱"的表現。
姜晚被迫停下步伐。
她看著蘇白薇。
一瞬就判斷出了這是蘇家的第二波攻勢。
昨天是法務反訴+媒體洗地。
今天換了一種打法。
賣慘。
蘇白薇的眼淚在這一刻變成了比任何魔法都難以抵擋的武器。
魔法可以用護盾擋,終究屬於戰鬥的範圍內。
一個年輕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哭著向你認錯的話,你怎麼擋?
你拒絕之後就是"不近人情"。
你選擇接受蘇家就借坡下驢。
怎麼選都被動。
蘇白薇哭著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了姜晚面前不到一米的距離。
周圍已經有十幾個參會者注意到了這一幕。
有人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對視交換眼神。
有人掏出了通訊器,大概在給朋友發消息:"蘇白薇在跟姜晚哭泣認輸。"
蘇白薇深吸了一口氣。
聲音不停顫抖,反倒其中每個含義都說得清晰。
"晚晚……我知道過去一年多……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
"入學考核上給暴甲熊餵軟骨散,是我做的。"
"考核處的栽贓是我授意的。"
"期中考核把你塞進S級考場那時派人在裡面堵你還是我安排的。"
"野外試煉的迷霧陣盤,水源投毒,封鎖屏障,是我讓蘇家的人做的。"
"期末考核篡改柳映雪的成績,操控比斗配對,是我跟趙長老一起策劃的。"
她一條一條地念。
像在念判決書。
可眼下的情景絕非法官在宣判,被告自己在單方面傾訴。
自我認罪公開懺悔。
每說一條她的眼淚就多流一行。
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這些事都是我的錯,不是蘇家的錯。我一個人嫉妒你,不甘心,最後做出了這些瘋狂的事。"
她把所有的責任從蘇家的身上全部攬到了自己頭上。
蘇家是無辜的。
她一個人是罪魁禍首。
這就是蘇家的算計。
用蘇白薇一個人當替罪羊保全整個家族。
"晚晚我錯了。"她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你能原諒我嗎?"
圍觀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從十幾個變成了四五十個。
數量甚至還在快速增加。
有人在竊竊私語。
"蘇白薇在認錯?"
"她居然公開認錯了?"
"也太突然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不管真不真心,你看人家都哭成這樣了,最後姜晚不接受的話是不是有點……"
輿論的風向正在被蘇白薇的眼淚一點一點地扳轉。
姜晚站在原地腦子飛速運轉。
真的接受?
不行。
接受了等於給蘇家一個"既然當事人都和解了那調查是不是可以降級處理"的口實。
拒絕?
也不行。
拒絕了,在圍觀者眼裡,就是"人家都哭著認錯了你還不依不饒"。
蘇白薇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把選擇權交給姜晚,只是不管姜晚怎麼選蘇家都能贏。
姜晚還在苦思應對的時候,
蘇白薇加大了力度。
她直接蹲了下來。
蹲在了姜晚面前。
抬著頭。
淚流滿面。
"晚晚……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她的手甚至開始撐地做出了要下跪的姿勢。
這一下圍觀人群的情緒一下子被推到了極限。
"她要跪求了……"
"這也太慘了……"
"姜晚趕緊扶一把啊……"
姜晚的心沉了一下。
蘇白薇真的跪下去了的話,
畫面就變成了"帝都第一通靈者逼蘇家大小姐當眾下跪"。
這個畫面其實比所有的蘇家醜聞都容易傳播。
同情弱者是人的本能。
不管蘇白薇以前做了多少惡,她一跪之後就變成了弱者。
姜晚反過來就變成了施暴者。
角色互換。
就在蘇白薇膝蓋即將觸地的那一瞬間,姜晚伸出了手。
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起來。"
蘇白薇抬著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她。
"你願意原諒我嗎?"
姜晚看著她的眼睛。
在那雙淚眼裡她看到了什麼?
悔恨?
不存在的。
刻意到作嘔的表演。
每一滴淚的角度。
每一個哽咽的節拍。
每一句話的措辭。
像是經過了反覆排練。
蘇白薇確實在掉眼淚。
她沒覺得自己錯了,只是她害怕了。
被逼到了這一步的憤怒和屈辱。
她的假哭隨著時間正在慢慢變成真哭。
真正的委屈和憤怒正在突破表演的外殼。
只是不管是真哭還是假哭效果是一樣的。
觀眾不在乎動機。
觀眾只看畫面。
姜晚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裡急中生智,一個念頭閃了過去。
她不打算表態"原諒"和"不原諒"。
她說的是。
"蘇白薇。你過去做的那些事情,就我個人的話有意諒解。"
蘇白薇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下。
姜晚接著講。
"然而我只是你所有受害者中的一個。"
蘇白薇的表情又緊張了。
"你真正應該道歉的不是我,反而是被你搶了成果的周念念,是被你陷害取消成績的柳映雪,是被你的跟班打進醫院的張恆的室友,是被蘇家壓價收購了礦脈的秦朗一家。"
"還有那二十七個在昨天的大論壇上站出來作證的人。"
"他們每一個人才比我更有資格決定要不要原諒你。"
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讓在場的每一個圍觀者都聽得清清楚楚。
"要是他們所有人都決定跟蘇家和解,我當仁不讓第一個簽字。"
"可他們中有一個人不願意……"
"那我沒有資格代替他們原諒。"
"他們的痛苦,已經不只是我的痛苦,我沒有權利替別人做主。"
這番話把蘇白薇的問題從"姜晚一個人願不願意原諒"變成了"二十七個受害者群體願不願意和解"。
把"個人恩怨"升級為了"群體事件"。
蘇白薇想借姜晚一個人的態度做文章,
可是姜晚把自己綁定到了整個群體裡。
動她等於動群體。
群體不答應她就不答應。
圍觀者的反應立刻變了。
"對啊,可不只是姜晚一個人被傷害了,那剩下二十七個人呢?"
"蘇白薇要真心認錯應該挨個找他們道歉才對。"
"不能單純只對著鏡頭最多的地方哭,那是博眼球。"
風向又扳回來了。
蘇白薇的臉色僵了。
她的眼淚終於從"演技"變成了真正的崩潰。
假哭演著演著變成了真哭。
她心裡的害怕徹底占據主導。
再次失敗、徹骨的屈辱和絕望。
她又輸了。
在所有人面前又被姜晚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她鬆開了姜晚的手。
站起來。
低著頭。
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轉身逃去。
步伐比昨天在大論壇上逃走的時候更加慌亂無措。
像是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姜晚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心裡其實沒什麼獲勝感。
嚴重的疲憊。
應付蘇白薇的明槍暗箭比打裴景寒還累。
圍觀者自發的支持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姜小姐說得對,不能替別人做主……"
"蘇白薇這種只對姜晚一個人哭的操作過於做作……"
"幸好姜小姐看穿了,否則蘇家又要添油加醋……"
姜晚沒有逗留。
她穿過人群往側翼的軍方展示區走去。
她還有正事要辦。
軍方展示區。
韓霜副官正在跟幾個軍方的技術人員討論防禦結界的強化方案。
看到姜晚走過來她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姜小姐。找我?"
"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昨天在展示區看到的那件'共振破甲彈'是帝都兵器研究所研發的。"
"對。我知道那件東西。"
"它的問題在於使用前需要分析目標的魔力防護頻率,分析時間太長,在戰場上來不及。"
"嗯。這是它沒能投產的主要原因。"
"可要是有人能在幾秒鐘內完成頻率分析呢?"
韓霜的眉頭動了一下。
"幾秒鐘?用什麼手段?"
"通靈術。我的通靈感知大概可以在接觸或掃描一頭魔獸的瞬間讀取它的大量數據,只要在數據模板里加入'魔力防護頻率'這個參數,分析時間可以壓縮到前所未有的情況。"
韓霜看著她。
想了兩秒。
"你的意思是希望把你的通靈掃描能力跟共振破甲彈進行技術對接?"
"對。通靈掃描負責快速分析頻率,共振破甲彈負責精準打擊,兩者結合就是一套完整的'先破防再攻擊'的戰術系統。"
"這樣不算只可用在魔獸身上,理論上對任何有魔力防護的目標都有效。"
韓霜沉默了五秒。
她掏出了一張名片。
"帝都兵器研究所所長鍾伯方,七階魔法師。我跟他很熟,你可以直接聯繫他。"
"提我的名字,他會接聽的。"
姜晚接過名片。
"謝謝。"
"不用謝。"韓霜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殿下說過'姜晚需要什麼就給什麼',一張名片罷了。"
姜晚把名片收好了。
走出了軍方展示區。
手指在口袋裡摸著那張硬紙片。
共振破甲彈+通靈掃描。
這個組合如果可行,她的戰鬥方式將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從"純粹閃避+消耗"變成"快速破防+精準打擊"。
規避了高階的魔力輸出的極限。
足夠精確的頻率分析和一顆小小的共振彈就可以借力打力。
以弱勝強的又一件工具。
安德魯斯·風語者如果活著大概會笑著說:"這就是我想要的。"
與此同時。
交流會場外。
蘇家在另一條戰線上一樣全面活動起來了。
蘇衡遠在離開交流會後的十二小時內,
做了不少動作。
宣布蘇元初"閉死關潛心修煉"。
說白了就是把蘇元初藏起來。
不讓他再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免得被人繼續追問那天晚上的事。
借蘇白薇的"痛苦悔過"包裝蘇家的"受委屈"處境。
帝都晚報又發了一篇報導:《蘇家大小姐當眾含淚認錯,姜晚拒絕和解引爭議》。
標題很有春秋筆法,把"蘇白薇主動認錯"和"姜晚拒絕"並列,營造出一種"蘇家已經低頭了但姜晚還不依不饒"的印象。
儘管實際情況遠比標題複雜,
可在標題黨面前有多少人會去看正文呢?
蘇家趁交流會的熱度推出了新領域的產品。
包括那款"魔力恢復藥劑"和一系列軍事醫療類藥品。
用"我們在轉型、在進步、在為帝國做貢獻"的形象沖淡"操控魔獸潮"的負面印象。
大肆宣傳蘇家在外省試煉中的戰功。
蘇家副領隊在清遠府城北防線扛了一段。
肋骨斷了三根。
都是實打實的傷。
蘇家把這段戰功翻來覆去地包裝了至少五個版本。
從"蘇家捨命保衛清遠府"到"蘇家不計前嫌堅守前線"。
每一個版本都在暗示就算蘇家做了錯事,他們卻在關鍵時刻沒有退縮。
整理損傷清單。
蘇家的商業團隊把蘇家在清遠府損失的人員、物資、設備全部列了一個清單。
在公眾傳媒上發布。
標題《蘇家在清遠府的付出與犧牲:一份不完整的損失清單》。
用"我們付出了這麼多"來對沖"我們做了這麼多壞事"。
五管齊下。
以退為進。
賣慘+洗白+轉移焦點。
效果確實卓著。
並非所有人都關注帝都高層交流會的細節。
大部分帝都普通市民從傳媒上看到的信息是經過蘇家二次加工的。
他們看到的是"蘇家認錯了""蘇家在戰場上受了傷""蘇家在推新產品"。
至於那些證據和醜聞熱度已經比第一天降了很多。
普通人的注意力就那麼多。
第一天的憤怒消退了之後,
第二天就被新的熱點覆蓋了。
蘇家的公關目的不在徹底翻臉。
及時止損。
他們做到了。
起碼沒有繼續大出血。
元氣大傷。
最後活下來了。
這同時也引來了陸家的全面輿論回擊。
陸時淵通過陸家控制的兩家傳媒連發了十二篇深度調查報導。
從蘇元初的個人經歷到蘇家在帝都的利益網絡,
從清遠府的地脈陣法到狂化石的產業鏈,
到趙長老的系統篡改到蘇白薇一年來的所有惡行。
每一篇都有詳實的數據和證據。
兩家的輿論陣地在帝都的信息空間裡打成了一團。
蘇家的帝都晚報三天發了九篇"客觀報導"。
陸家的兩家傳媒三天發了十二篇"深度調查"。
表面上針鋒相對差距不大。
事實效果方面深度調查的說服力遠超"客觀報導"。
後者有證據。
前者只有空洞說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