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娐娐乖,再叫一聲
許歲寧大約是沒聽見的,呼吸一點點勻下去,又睡沉了。
姬長齡低下頭看她。
她睡得毫無防備,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夢裡終於揀著了什麼好的。
燭火透過車廂壁上一盞小小的琉璃罩子漫下來,暖黃的光落在她酡紅的頰邊,在她眉眼上籠下一層薄薄的暖色。
姬長齡就這麼看了她許久。
她從前也這樣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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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是個半大的姑娘,在他書齋里讀《詩經》讀得困了,伏在案上便睡著了。
臉壓著一卷《關雎》,嘴角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坐在對面批註文章,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彼時只覺得這孩子天真爛漫,護著便好。
可不知從哪一日起,那個小小的姑娘忽然拔了節,眉目張開了,好似一枝養在廊下的花,不知不覺就開到了他不敢多看的高度。
他的手指動了動,停在她額前兩寸的地方,再沒有往前。
那隻手就僵在那裡,似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箍住了。
直至馬車碾過一道淺坑,整個車廂輕輕一晃。
姬長齡才驀然回過神來,極快地收回手,將那股翻上來的潮意生生壓回心底。
許歲寧被這一下顛得身子歪了歪,半邊肩膀從大氅底下滑出來。
她皺了皺眉,眼睫顫了幾下,竟在這陣搖晃里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裡的水光還沒褪盡,霧蒙蒙的。
她仰著頭看他,目光落上去又落回來。
只覺那是一張清冷至極的面孔,眉目疏淡如遠山寒雪。
她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令人安心。
她歪了歪腦袋,目光迷迷濛蒙地落在他唇上,又落回他眼底,軟綿綿地喚了一聲:「……先生?」
姬長齡沒有應聲。
擱在膝上的手指卻慢慢蜷了起來。
那些被他碾碎了咽回去的念頭,全叫她這一聲「先生」輕輕一撥,便又死灰復燃。
許歲寧從前尚小的時候,他看著她長大,只覺是一朵花在庭院裡慢慢開。
可等那花開了,顏色艷了,他才發覺自己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籬笆邊上,一步也不敢跨過去。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這許多年來,他克製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信自己真的只將她當作晚輩子侄,信自己真的什麼都不曾想過。
可此時此刻,她醉得人事不知地靠在他肩側,那股子酒香混著她身上慣有的溫軟氣息一陣一陣地往他鼻尖里鑽。
他垂下眼,目光不經意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處那一小片濕痕上,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
他甚至想,方才若是許歲寧再過來些,若是她的唇再近一些……
他怕是要將這些年攢著的所有克制都付之一炬。
可他終究沒有動。
許歲寧大約是不安穩,又往他那邊蹭了蹭。
她整個人幾乎要歪進他懷裡了,額頭抵在他肩窩處,毛茸茸的碎發蹭過他的下頜。
「先生……」她又在夢裡嘟囔了一聲,這一次比方才更輕,更像是在囈語。
姬長齡清冷的神色頓了頓,帶了點撩人的蠱惑,好似初雪中忽然落下一瓣桃花。
那一點艷色落在他眉眼間,極輕,極淡,卻叫人移不開眼。
他低下頭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翹的唇角上。
許歲寧迷迷糊糊地想要把臉埋得更深一些,下巴往下縮,額頭抵上他的鎖骨。
可他沒容她縮回去,指腹不知何時已經勾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極輕地往上一抬,迫著她仰起臉來。
燈火映進她那雙水光盈盈的眸子裡,碎成一片星點。
「娐娐,再叫一聲。」
許歲寧聽到那兩個字,眸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那是她幼時的小字,除了在蘇城的兩位養父養母,再沒有旁人這樣叫過她。
許歲寧仰著臉,費力地辨認眼前這張清冷高華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仍是辨認不出。
但又躲不開那隻手,許歲寧只得乖乖地又張開嘴:「……先生。」
那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唇瓣幾乎擦過他的指腹。
姬長齡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垂著眼帘看她,眼底那片冷玉似的清光里,此刻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燒著了。
「娐娐乖,再叫一聲。」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依舊是冷的,面上依舊是淡的,像一個師長在耐心地教一個醉糊塗了的弟子溫習功課。
許歲寧大約是覺得他這樣一遍一遍地讓她喊先生有些奇怪,可腦子昏沉沉的也想不明白哪裡奇怪。
她便又乖順地張了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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