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攥緊了她的細腰
醉仙樓臨著東市朱雀街,樓前人流熙攘,很是熱鬧。
二樓臨街的雅間裡,許歲寧伏在窗沿上,一隻手攥著個青瓷酒壺的頸子,指尖被壺壁沁得發涼。
她仰頭灌了一口,那烈酒辛辣得狠,猛地嗆進喉嚨里,激得她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洇濕了襟口一小片。
月容慌忙上前替她拍背,急聲道:「少夫人,不能再喝了,這酒烈得很,您平日裡滴酒不沾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許歲寧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低低地「嗯」了一聲,帶著一股子軟綿綿的倦意。
月容嘆了口氣,伸手想把那酒壺抽走。
許歲寧卻忽然偏過頭來,露出那張被酒氣蒸得緋紅的小臉。
眼尾洇著一層薄紅,睫毛濕漉漉的,像是剛被夜霧沾過。
她眨了眨那雙嫵媚的眸子,懵懵地看了月容片刻,才含糊道:「原來……這酒是這樣的滋味。」
月容鼻尖一酸,眼眶立時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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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下身,替許歲寧攏了攏肩上的斗篷,輕聲道:「少夫人,您喝多了,奴婢扶您起來,咱們回府去,好不好?」
許歲寧卻是搖了搖頭。
她重新趴回窗沿上,側著臉,把半張臉貼在冰涼的漆木上。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往後飄飛,露出一段纖白柔嫩的頸子。
許歲寧闔上眼,腦子裡一會兒是裴知衡那張疏淡的臉,一會兒是祖母撫著她手背時溫熱的掌心。
祖母那時說,她是最懂事,明事理的。
可如今她才知道,「懂事」二字原是能叫人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明事理」三字,竟能讓她把裴知衡納妾的事當作從未發生過一樣。
明明從前待她那樣好的人,卻沒有一個來問過她一句「你願不願意」。
喉間湧上一股澀意。
許歲寧皺了皺眉,又伸手去夠那酒壺。
月容慌忙搶過來,聲音裡帶了哭腔:「少夫人!真不能再喝了!」
許歲寧的手落了空,怔怔地收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彎了一下,眼眶卻更熱了。
月容見她眼神開始渙散了,忙湊近了些,輕聲道:「少夫人,咱們回吧?」
許歲寧唔了一聲,卻不動彈,呼吸漸漸勻長下去。
雅間裡安靜下來,只余樓下跑堂的夥計收桌搬凳的動靜,還有小二在樓梯口高聲喊著「打烊了、打烊了」。
月容急得團團轉。
裴府那邊她早差了小丫頭回去報信,可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來接。
她一個人實在搬不動醉過去的少夫人,又不能丟下少夫人一個人。
便只好守在旁邊,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帽帶,又將手爐塞回她懷裡。
就在這時候,雅間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月容一愣,回頭去看。
小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小心翼翼的:「客官,小店真的要打烊了,您看……是不是……」
月容連忙應了一聲,又回過頭來低聲哄著許歲寧:「少夫人,咱們真該走了。」
她說著便彎腰去扶,可許歲寧的身子極軟,月容一個人哪裡扶得穩,主僕兩個踉踉蹌蹌,差點一齊歪倒。
這時,一隻手從旁側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許歲寧的胳膊。
月容抬頭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來人一身竹青色錦袍,身形修長,眉目疏淡,面容清貴至極,一雙眼睛像是寒潭底下的冷玉。
可此刻那冷玉裡頭卻映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姬長齡垂下眼,目光落在許歲寧那張酡紅的小臉上。
她醉得太沉,被他托住胳膊也毫無反應,就這麼軟軟地靠在他手邊,腦袋歪著,眼睫密密地覆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姬長齡的目光掃過桌上那隻空了大半的青瓷酒壺,又落回她微敞的襟口。
那裡洇著一小片深色水漬,是方才嗆酒時灑落的,濕透的綢緞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彎柔膩的弧線。
姬長齡垂在袖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他平日裡話便不多,此刻更是沉默得有些駭人。
她竟醉成這樣。
姬長齡的眉眼又淡了一分。
裴知衡有什麼好?
一個連自己內宅都理不清的人,她何苦為著這樣一個人把自己喝成這般模樣?
「裴府沒人來接?」
他開口問道,聲音比平日多了一層沉沉的涼意。
月容嚇得跪倒在地:「回、回侯爺,奴婢已經派人去裴府傳話了,不知為何……」
她說到一半,便有些說不下去了。
姬長齡沒有再問,只淡淡道:「既不來接,我先帶她回去。」
月容一愣,張了張嘴,卻不敢攔。
他將許歲寧打橫抱起來。
許歲寧在他懷裡動了動,大約是覺得暖,竟無意識地往他胸膛又縮了縮,腦袋蹭過他頸窩,毛茸茸的細絨蹭得他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姬長齡的動作頓了一瞬,下意識攥緊了她的細腰,隨即又緩緩鬆了力道,只將她穩穩攏住,抱著人往樓下走去。
月容忙抓起許歲寧落在椅上的手爐跟在後頭。
外頭平安已經備好了馬車,見自家爺抱了人出來,二話沒說便將車簾撩開。
姬長齡彎腰上了車,將懷裡的人小心地放在鋪了厚厚絨毯的坐榻上,又解了自己的大氅蓋在她身上。
平安將車簾放下來,轉身時正好攔住要往前頭那輛車去的月容。
他往旁邊讓了兩步:「月容姑娘,今夜的事,你心裡頭有數。裴府那邊若是問起,只說你家姑娘遇見了故交,侯爺順路送回府便是,旁的……不必多說。」
月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點頭,又忍不住往那輛馬車看了一眼,小聲道:「奴婢省得。只是……侯爺他……」
平安擺擺手:「旁的你且放心,侯爺自有分寸。你坐後頭那輛便是。」
月容不敢再多問,依言往後頭那輛車去了。
前頭的馬車緩緩駛動起來。
車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氣流撲上來,許歲寧不知是熱了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臉頰正好貼上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掌心。
那肌膚柔軟得不像話,帶著酒後微燙的溫度。
姬長齡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蜷了蜷手指,緩緩收回了手。
她大約是方才被挪動時驚了一下,這會兒眼睫顫了顫,竟慢慢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裡全是水光,霧蒙蒙的,好似隔了一層薄薄的春煙。
她眨了眨眼,看著面前那張清冷的面孔,半天沒認出是誰來,只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張了張嘴,軟綿綿地叫了聲:「……先生?」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醉意里獨有的那種無辜與茫然。
姬長齡沒有應聲。
他就那麼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她臉上,遲遲沒有移開。
許歲寧大約不知道,她這副模樣落在他眼裡是什麼滋味。
眼尾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飽滿的唇瓣被酒氣潤得水亮亮的。
整個人便似一枝被雨打過的海棠,搖搖欲墜地掛在那裡,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護在掌心,又忍不住想……摘下來。
可她是為了裴知衡才成了這樣的。
他百般珍重克制的人,卻被裴知衡那般對待。
這個念頭落在他心口,算不上疼,卻比疼更讓人不好受。
他活了近三十年,見過的人事多了去了,裴知衡那樣的,他根本不曾放在眼裡。
可偏偏是這個人,讓她在醉仙樓等了那麼久,等到打烊也沒等到人來接。
若她當真放不下裴知衡,他大可讓人把許嬌送出京去,打發得遠遠的,再也不過裴家的耳目就是了。
裴知衡納不了妾,她也不必這般難過。
何至於此。
可若是這麼做了,她會不會怨他?
姬長齡擱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攏,攥緊了衣袍,旋即又鬆開。
許歲寧還在迷迷濛蒙地看著他,似乎想努力分辨他是誰,可腦子裡卻糊塗了,什麼都想不清楚。
她索性不再想了,閉上眼,又往他那邊縮了縮,直到肩膀挨上他的胳膊才停下。
姬長齡喉結微動。
按理,許歲寧是他的學生,是他的侄媳,他該推開她才是。
可他沒有動。
姬長齡就那麼坐著,脊背挺直,任由她靠在自己身側。
過了許久,他才極低地開了口。
「你若不願,我可幫你把許嬌送出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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