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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他待她慣來是有些憐惜的

  翌日天光未亮,月容便端了熱水進來。

  「少夫人,該起了,今兒是許老夫人的壽辰,萬萬不能遲的。」

  許歲寧闔著眼,含糊地嗯了一聲,緩了半晌才撐著身子坐起來。

  月容絞了熱帕子,細細替她敷了面,又服侍她漱了口,這才將她那頭鴉青長發散下來,攏在掌心,仔仔細細地通了百餘下。

  梳到發尾時,月容抬眼看了看鏡中的人,輕聲問了一句:「少夫人,今日穿哪一件好?」

  許歲寧素來對這些不上心,聞言只低聲道:「隨意便好,別太張揚,也別失了禮數。」

  月容卻不大讚同地抿了抿嘴,轉身往衣櫃前去,撥弄了半晌,揀出一件銀紅織金的對襟小襖,又配了一條月白挑線裙,順手還取了一方水紅繡海棠的帕子。

  「少夫人,老夫人素來疼您,今兒是她的好日子,您穿得鮮亮些,老夫人瞧了也歡喜。這件小襖襯膚色,又不打眼,算不得張揚。」

  許歲寧看了看那件小襖,銀紅的底子上暗織了細密的團花金紋,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倒確實端莊得體。

  她點了點頭,月容便上前替她解了寢衣的系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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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容替她系好盤扣,又將那頭鴉青長發仔細綰起,簪了一支翡翠簪子,耳垂上仍舊是那對珍珠墜子。

  穿戴妥當之後,月容扶著她坐到妝檯前。

  只見鏡中人細眉彎彎如遠山含黛,瓊鼻秀挺,朱唇不點而自帶三分血色。

  許歲寧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微的失神。

  私心裡,她還是很遺憾的。

  她原想著過幾日裴知衡來了,便與他說清楚。

  許嬌要出嫁了,這事本也拖不了這麼久。

  只是不想接下去的幾日裡,她都沒見到裴知衡。

  便是路上見了,他也遠遠地走開,似有意地躲著她。

  今日許歲寧特意裝扮了一番,也是因著許老夫人的生辰。

  壽宴設在許府正堂,許老夫人六十五整壽,闔府上下都到了。

  許歲寧到時,堂上已是人聲鼎沸。

  她甫一踏進門,便有幾道窺探打量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許夫人見她來,扯了扯嘴角:「喲,歲寧來了。如今嬌姐兒要嫁出去了,你高興了?」

  許歲寧面色不改,只上前福了一禮,溫聲道:「祖母身子可好?歲寧給祖母請安。」


  許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拍著她的手背笑道:「好,好著呢。你就愛瞎操心,瞧瞧你這孩子,瘦成這樣,裴家莫不是不給你飯吃?」

  話音裡帶著親昵的嗔怪,許歲寧心頭一暖,剛要答話,卻被一旁的許嬌截了過去。

  許嬌今日穿了一身杏紅衣裙,那杏紅色極挑人,卻偏偏被她穿出了一種柔弱而穠麗的味道。

  鬢邊簪了金步搖,勉強襯出幾分喜色,可眼圈底下卻是掩不住的浮腫,顯然哭過不止一場。

  「祖母您不知道,姐姐在裴府可風光呢,哪裡會吃不飽飯。倒是孫女我……再過兩月便要遠嫁去南邊,往後怕是連祖母的面都見不著了……」

  她說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淚珠當真滾落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堂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許夫人適時地嘆了口氣:「都怪我這做娘的沒本事,沒能替嬌姐兒謀一門好親事,倒叫她在家裡受委屈。若是早些定了裴家的親,哪裡至於……」

  她沒說完,可話里的意思誰都能聽明白。

  若不是許歲寧占著裴知衡正妻的位置,許嬌本可以嫁進裴府的。

  這話從許嬌議親時便說過不止一次,如今許嬌要遠嫁,便越發像是許歲寧欠了她的。

  許歲寧垂下眼,並不接話。

  她從前聽見這話,總會忍不住辯解幾句。

  可每每她開口,換來的便是許夫人更長篇的冷嘲熱諷,以及許嬌更委屈的哭聲。

  時日久了,她便不再開口。

  仿佛在這個家裡,她才是那個假嬌客。

  許老夫人皺了皺眉,正要打圓場,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

  「裴府大爺來了!攜了壽禮來給老夫人賀壽!」

  堂上眾人俱是一怔。

  許歲寧細眉微蹙。

  裴知衡雖是她夫婿,可往年許老夫人的壽宴,他從不曾親自登門,至多是叫人送一份禮單過來敷衍了事。

  今日不請自來,倒是頭一遭。

  裴知衡踏進正堂時,身後跟著長順和兩個小廝,每人手裡都捧著錦盒,加起來竟有數十件之多。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雲紋錦袍,腰束玉帶,端的是一副風姿卓然的模樣。

  進門先朝許老夫人躬身行禮,聲音朗朗:「知衡給老夫人賀壽,祝老夫人松鶴長春,福壽綿長。」

  他一面說,一面示意長順將禮盒一一呈上來,露出裡頭的百年野山參、南邊新貢的雲錦緞子、和田玉觀音……


  每展示,堂上眾人便低低驚嘆一聲。

  許老夫人雖不重這些身外之物,可到底面上有光,笑呵呵地讓他快坐下喝茶。

  許嬌一見裴知衡進來,杏紅衫子下的身子不由挺直了些。

  她咬著下唇,眼眶裡淚光瀲灩,眼巴巴地望著裴知衡,盼他能像往常那般,至少看她一眼。

  她知道裴知衡慣來對她心軟,有些憐惜,所以她今日特意穿了他誇過好看的杏紅色衣裳,又故意將腰身收得極緊,顯出一段柔媚的輪廓來。

  她盼他看見,盼他想起從前說會護她的承諾。

  可裴知衡的目光從進門起,便沒有在她身上落過半刻。

  他的視線越過滿堂賓客,越過那些堆疊的錦盒與賀禮,直直地落在許歲寧身上。

  他今日來,原就是想見她。

  他怕許歲寧一早就回了許府,在這壽宴上被人欺負,怕她在許家人面前又像從前那般默不作聲地受委屈。

  他昨夜在書房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她鋪開和離書時那張平靜的面孔。

  他怕若再不做些什麼,歲寧真的會從裴府里消失。

  許嬌見他連一個眼風都不分給自己,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她偏過頭去看許歲寧,只見那雙杏眼裡乾乾淨淨的,安安靜靜地垂著,甚至沒有回望裴知衡一眼。

  許嬌心裡那口怨氣猛地躥上來,再也壓不住,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忽然哽咽出聲:「祖母……孫女心裡難受。」

  她這一哭,許老夫人頓時慌了神,忙招手讓她到跟前來:「嬌姐兒,你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壽宴,哭什麼?」

  許嬌撲進老夫人懷裡,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孫女想到再過兩月便要離了祖母,離了家,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往後受了委屈,也沒人替孫女做主……」

  她說著,偏過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裴知衡的方向,「孫女原以為……原以為能一直留在京城的……」

  這話說得含蓄,可在場誰人聽不明白?

  許夫人順勢嘆了口氣,拿帕子按著眼角:「都怪她姐姐當年占了先頭,否則何至於此……」

  此話一出,堂上幾位旁支的夫人面面相覷,有幾個忍不住拿眼去瞟許歲寧。

  許歲寧卻只是抬起眼,那雙杏眼清清泠泠的。

  她看向許嬌,又看向許夫人,輕扯了扯朱唇:「母親這話說得不對。當年裴家的親事,是大爺親自登門提的,祖母也是點了頭的。母親若覺得不妥,該去問祖母才是,怎麼倒怪到我頭上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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