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個生得極好看的人,此後再不是他的了
許歲寧聽著他近在耳畔的聲息,那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廓,卻叫她像是被什麼髒東西蹭了一下似的,幾乎控制不住地偏過頭去。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銅鏡里映著裴知衡那張放低了姿態的臉。
眉眼舒朗,唇角微彎,帶著他自己渾然不覺的篤定。
他大約是以為她一定會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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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從前千百次那樣,他遞一句話過來,她便順著接住,妥帖地替他圓上。
他從來不覺得,她有不肯的時候。
許歲寧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緊了,指甲抵進掌心。
那點細微的痛意叫她勉強將翻湧的噁心壓了回去。
她忍了許久,終於在裴知衡再次張口要說什麼時,清淡地截斷了他。
「大爺的意思,我明白了。」
裴知衡一怔,喉間的話便被堵住了。
他低下頭,想去看她的神色,可她垂著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你……肯了?」
他試探著問道,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許歲寧終於偏過頭來。
耳垂上那粒珍珠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蕩,襯得她愈發唇紅齒白。
那一頭鴉青的髮絲垂著,鬢邊幾縷碎發垂在頰側,愈發顯得脖頸修長。
可她眼底沒什麼笑意,只將那雙杏眼清清泠泠地落在裴知衡臉上。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瞳仁烏黑清亮,水光瀲瀲的,眼尾天生微挑,原該是含情的弧度,此刻卻像隔著一層薄冰,在看一個不大相熟的人。
「我可以去祖母跟前為嬌姐兒求情。」
許歲寧垂著眼,溫聲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裴知衡神色一松,忙不迭點頭:「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應你。」
他覺得,許歲寧所提的條件,無非是要他多陪陪她,或是討一件首飾、一回歸寧,這些他統統可以應下。
再不濟,等嬌姐兒成婚後,他便不與之來往了,只守著許歲寧一人。
她該滿意的。
許歲寧卻起身,在桌案旁抽出一個細長的錦匣,裡頭赫然躺著一卷寫了字的紙。
她將紙展開,平整地鋪在小案上,推到他面前。
裴知衡低頭看去,「和離書」三個字惹得他面色驟沉。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沉下來。
許歲寧抬起眼,神色安然:「大爺若想要我明日去老太太跟前為嬌姐兒求情,便在這和離書上落款。」
裴知衡眉頭緊皺,不可置信道:「歲寧,你在胡鬧什麼?如今大房已經夠亂了,你還要在這時候添亂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不識大體了?」
「我並非胡鬧。」
許歲寧語氣依舊輕輕柔柔的,卻很堅定,「和離的事,我早前便與大爺提過。大爺當時只當我說氣話,如今我再說一遍……大爺,我是認真的。」
裴知衡麵皮緊繃,胸口起伏了幾下,顯然壓著怒氣。
許歲寧大抵是在裴府被伺候慣了,竟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和離後,她還能去哪?
她生得這樣一副容貌,離了裴府,外頭那些豺狼虎豹豈能放過她?
「歲寧,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離了裴府,你還能去哪?」
「和離後我的去處,就不勞大爺費心了。」
許歲寧只將那捲和離書又往前推了推:「我只要一紙和離書,裴家的一釐一毫我都不會帶走。」
裴知衡胸口那股怒意驀地翻湧上來,漸漸變成一股賭氣的狠勁。
他不信她捨得。
她從前那麼在意他,那麼在意裴家,怎麼肯說走就走?
她不過是拿這個逼他退讓罷了。
裴知衡忽然冷笑了一聲:「好。你要和離是不是?我成全你。」
他轉頭朝外揚聲吩咐:「長順,去取紙筆來。」
外頭長順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去了。
裴知衡轉回頭,目光緊緊鎖著許歲寧的臉,試圖從她眉眼間找出些許慌亂和後悔的神情來。
可許歲寧臉上的神情只是淡淡的。
紙筆很快送來了。
長順將托盤擱在小案邊,垂著頭飛快地退了出去。
裴知衡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和離書上方。
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最後一點試探的冷意:「歲寧,你想清楚了。我落了筆,便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你若現在認個錯,我還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歲寧那雙杏眼清清泠泠地看過來,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大爺請寫。」
裴知衡的手頓在那裡,筆尖的墨漸漸聚成一滴,懸而未落。
他忽然覺得腕上像墜了千斤,抬得生疼。
燭火映在許歲寧的面龐上,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施粉黛,卻偏偏很是嬌憐。
他原以為她會怕,會退縮,會像從前一樣軟下聲來叫他一聲「大爺」,然後紅著眼眶把和離書收回去。
可許歲寧沒有。
她甚至主動站起身來,將自己坐的繡墩往旁邊讓了讓,又將小案上的燭台挪了挪,為他騰出更寬敞的位置。
「大爺在這兒寫還是去書案上?」她問得妥帖又周到。
裴知衡看著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頭那股篤定忽然碎了一道口子,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他抬起筆,幾乎要落下去,卻在最後一刻猛地將筆擲在了案上。
「墨滴上去了,髒了。」
他聲音發緊,別過臉去不看她,「下回再寫。」
說完,他幾乎是狼狽地轉身,掀帘子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珠簾被他大力撥開,叮叮咚咚響了一串。
裴知衡逃也似的踏出門檻,夜風迎面撲來,他這才發覺自己連斗篷都沒穿。
長順從後頭追出來,手裡捧著大氅,聲音急切:「爺,天冷,披上吧。」
裴知衡一把推開他,轉身往書房走。
冷風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想不明白,好好的兩個人,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她從前那樣溫順,那樣在意他,他不過多看她一眼她便能歡喜半日,怎麼如今,她看他時眼裡連半分溫度都沒有了。
他不過是想叫嬌姐兒好過一些,怎麼就逼得她拿出了和離書。
他以為她捨不得的。
她怎麼會捨得呢?
可方才她讓位時那副平靜從容的模樣,忽然叫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是真的要離開他。
若他當真簽了字,那個生得比畫裡人還好看三分的許歲寧,此後便再也不是他的了。
想到這,裴知衡只覺胸口沒來由得空了一角,慌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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